兩頭十幾米長的巨獸迎面加速，額頭狠狠相撞——這不是《白鯨記》里的虛構場景，而是無人機在北大西洋上空真實拍到的畫面。

2020年到2022年間，一支研究團隊用無人機在亞速爾群島和巴利阿里群島附近海域，三次記錄下年輕抹香鯨用頭部撞擊同伴的行為。這是科學界首次獲得該行為的影像證據，相關研究今年3月23日發表在《海洋哺乳動物科學》期刊上。

論文第一作者、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的生態生理學家亞歷克·伯斯勒姆在聲明中說："觀察到這種行為真的很令人興奮。我們知道這個假說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但之前從未被系統地記錄和描述過。"

說人話就是：科學家猜了兩百年，終于親眼看見了。

從小說到現實的漫長驗證

抹香鯨撞頭這件事，在文化里的知名度遠比在科學文獻中高。

1851年，赫爾曼·梅爾維爾出版《白鯨記》，書中那頭名為"莫比·迪克"的白色抹香鯨用額頭撞沉捕鯨船的情節，成為文學史上最著名的海洋場景之一。而這個虛構故事的靈感來自真實事件：1820年，一頭抹香鯨在加拉帕戈斯群島附近撞擊了捕鯨船"埃塞克斯號"。

有趣的是，小說中的"莫比·迪克"這個名字也有真實原型——一頭被稱為"莫卡·迪克"的抹香鯨，因智利附近的莫卡島得名。據記載，這頭鯨在1830年代末被殺死前，曾撞毀超過20艘捕鯨船，還從另外80艘船的追捕中逃脫。

但文學歸文學，科學歸科學。盡管歷史上不乏捕鯨者和航海者的目擊傳聞，科學界始終沒有正式記錄過這一行為。部分研究者認為雄性抹香鯨可能常用撞頭來爭奪配偶等資源，另一派則推測這種行為應該很罕見——畢竟抹香鯨的頭部結構對回聲定位和通訊至關重要，頻繁撞擊可能造成損傷。

雙方爭論的核心問題是：如果撞頭真的常見，為什么沒人拍到過？

無人機拍到了什么

伯斯勒姆團隊的答案很簡單：因為抹香鯨太難找了。

這種動物能潛到兩千米深的海底捕食，單次潛水可超過一小時。它們的社會結構也復雜——雌性形成穩定的母系群體，雄性則隨著年齡增長逐漸離群獨居。想要恰好遇到撞頭行為，再用船載設備完成拍攝，概率低得驚人。

無人機改變了這個局面。研究團隊2020至2022年間在北大西洋的兩個海域作業：亞速爾群島位于葡萄牙以西的大西洋中，巴利阿里群島則在西班牙附近的地中海。三次觀測都發生在這些區域。

第一次記錄中，兩頭體型較小的抹香鯨——可能是雌性，也可能是未成年雄性——相向游動后頭部相撞。第二次畫面更具戲劇性：一頭勃起狀態的年輕雄性從側面撞擊了一頭雌性。第三次則是一頭雄性反復撞擊另一頭鯨。

撞擊速度從每秒約0.8米到每秒約4.5米不等。作為參照，人類慢跑的速度大約是每秒3米。考慮到抹香鯨的體重——成年雄性可達45噸——這個速度產生的沖擊力相當可觀。

但研究人員在論文中描述這些力量時用了相對克制的措辭，沒有給出具體的傷害評估。他們更關注的是行為本身的意義。

為什么撞頭？三種可能的解釋

研究團隊承認，他們并不完全確定這些行為的動機。但基于觀察到的模式和抹香鯨的社會結構，他們提出了幾種推測。

最可能的解釋與"練習"有關。年輕雄性之間的撞擊，可能是為成年后的正式競爭做準備。在抹香鯨的繁殖策略中，雄性需要爭奪與雌性交配的機會，而撞頭可能是這種競爭的直接表現形式。如果幼年期不練習，成年后可能技不如"鯨"。

但練習假說解釋不了所有觀察。第二次記錄中雄性對雌性的撞擊，以及勃起狀態的出現，暗示這種行為可能與性競爭或性選擇有更復雜的關聯。

更有趣的是社會層面的影響。抹香鯨的母系群體由成年雌性和幼鯨組成，是它們長期穩定的社會單元。如果年輕雄性的"打鬧"過于頻繁或激烈，可能會干擾群體內部的和諧——比如惹惱負責照顧幼鯨的成年雌性。研究人員推測，這種摩擦可能是推動雄性最終離群獨居的因素之一。

換句話說，撞頭可能不只是練習，還是雄性"被趕出家門"的催化劑。

還沒回答的問題

這項研究留下了明顯的空白。三次觀測的樣本量很小，且都發生在特定海域，能否代表全球抹香鯨的普遍行為尚不清楚。研究人員也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這些撞擊造成了身體損傷——無論是短期的疼痛還是長期的結構破壞。

更根本的是，"練習假說"目前只是推測。要驗證它，需要長期跟蹤同一批個體，觀察幼年期的撞頭頻率是否與成年后的繁殖成功率相關。這類研究在野外環境中極其困難。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為什么之前沒人拍到過？ drone技術普及已有十余年，抹香鯨的研究歷史更是超過兩百年。是這種行為真的罕見，還是發生在人類難以觀測的深度或時段？三次記錄中有兩次涉及明顯的性相關行為，是否意味著撞頭主要與繁殖季節相關，而之前的研究恰好錯過了這個窗口？

論文沒有給出答案。伯斯勒姆的措辭很謹慎："我們懷疑部分行為可能是'粗暴玩耍'"，用的是"suspect"而非"demonstrate"。

從傳說走進科學的啟示

這個故事的有趣之處，在于它揭示了科學驗證的滯后性。

1820年的"埃塞克斯號"事件、1830年代的"莫卡·迪克"傳說、1851年的文學經典——這些文化記憶構建了一個關于抹香鯨撞頭的"常識"。但直到2025年，這個常識才獲得科學文獻的正式背書。兩百年間，無數研究者出海、觀察、推測，卻始終差了一點運氣或技術。

無人機填補了這個缺口。它不貴，不侵入，能在不驚擾動物的情況下持續跟拍。這項研究的技術方法本身，可能比行為發現更具推廣價值——對于其他難以接近的海洋哺乳動物，類似的"等待+記錄"策略或許能揭示更多隱藏行為。

但技術也有邊界。三次觀測無法區分"罕見行為"和"常見但難拍的行為"，無法建立行為與適應性的因果關系，更無法回答撞擊是否疼痛、是否受傷這類涉及動物福利的問題。

科學界目前還沒定論。這句話在科普寫作中往往令人失望，但有時候，承認不知道比假裝知道更誠實。

下次如果有人提起《白鯨記》里撞沉船的那頭鯨，你可以補充一個細節：現實中的抹香鯨確實會撞頭，但科學家花了兩百年才確認這件事——而且至今沒完全搞明白它們為什么要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