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設計應該怎么抄？

文｜江小花

剛剛結束的北京車展，中國汽車設計集體“心有靈犀”再次成為熱門話題。

有從知識產權道德上指責的，也有從長期發展的角度擔憂的，更有覺得中國汽車企業借鑒點國外設計，有什么可批評的，比較極端的言論是，當初他們搶圓明園的時候你不吱聲，現在我們借幾個設計，你叫得這么歡。

其實吧，道德審判和強詞奪理，在這件事情上都不反應商業世界的真實。我們不如實在一點，來說說如果要抄的話應該怎么抄，又不能怎么抄。

先來說說中國汽車設計的模仿史吧。

不必避諱的說，現在這些登堂入室的自主品牌大佬們，新手上路的時候，借鑒設計也都是常規操作。2000年左右是中國自主品牌的萌芽期，如今數一數二的自主品牌大佬，彼時在設計上的操作其實比現在更騷。

比亞迪的f3基本復制豐田卡羅拉（參數丨圖片），坊間傳聞在不少比亞迪店里，有直接換豐田標的服務；霸榜自主品牌明星車型數年的奇瑞qq，最初造型跟雪佛蘭的一款車相似度也超高，甚至引發了法律糾紛。

那次法律糾紛的不了了之，也奠定了國內對設計模仿這件事情的基調。這么多年，在國內市場，設計知識產權的官司，基本上最后走到對簿公堂的就不多。所以，這個話題，從2000年開始，就一直是個媒體話題。

比較大的區別是，之前的媒體對抄襲這件事情的態度基本上是比較政治正確的道德審判和商業上的不看好，如現在各類自媒體上市場充斥的這一股“抄了就抄了，多大個事兒，你逼逼個啥”的自信，在二十年前是沒有的。

從自主品牌起步以來，模仿這事兒一直沒斷過，后來最出圈的當數眾泰。這家企業在兩年時間里，依靠3d打印著名車型，從幾乎沒有市場存在感，在輿論的一片嘩然中，一下子做到了月銷一度5萬的水平。

然而隨后遭遇市場滑鐵盧，上得有多快，跌得就有多慘，如今已經在消費市場煙消云散，只有000980的a股代碼仍然時不時刷著連續漲�；蛘叩５拇嬖诟�，應和著眾泰那一次已經被遺忘的大起大落。

奇瑞與眾泰，時機不同，用力程度不同，老板態度不同，結果也不同。有點像雷軍創造了社交媒體營銷贏學，而如今俞浩一天發一百條短視頻奮力追趕的樣子。

第三次設計模仿高潮就是從兩年多前小米su7帶出的這一波了。首先聲明，法律上小米肯定沒有抄！頂多是一次外形設計上的逆向開發。本文當中如果有任何讓你覺得作者在說小米以及其他品牌設計抄襲的話，都是你的誤解。

不過今年成為中國汽車設計模仿的大年，確實是兩年多前就注定了的。很簡單，在車型成功稀缺的時代，一個成功的爆款，帶來的示范效應怎么評估都不過分。su7的快速爆火，很容易被片面的解構成多個局部的成功，不免要從易到難被跟風一遍。

比如前年的北京車展后，就是所有車企大大、總裁、總監們集中開視頻號、開微博、開直播的節點。為啥，因為這個最好學嘛，學得越快，態度就越正。

而到今年，24個月，按照現在一款車18個月的開發流程，半年走完立項，18個月開發，今年正好扎堆上市。思路都是一樣的，雖然時隔兩年，但都算是馬不停蹄。

依我說，就算今年這批新車全部失敗，原創派也不能就沾沾自喜的說你看，跟你說設計不原創不成吧，這不是設計模仿的失敗，而是小米模仿的失敗，就像絕大多數前年此時開出來的領導視頻號，多數已經刷不到了一樣，就算能刷到還在做的，光流量費一年沒個七、八位數的費用，大概也維持不下來。

設計到底能不能抄？這還真是個問題。老鐵們別罵我，從道德層面來說當然有明顯瑕疵，這毫無疑問。但實操中就差異很大了，在國外這事兒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兒，不必一談這個就上升到民族自尊上去。從法律層面上說，其實設計模仿要規避法律風險，還是比較容易的，法務略強一點、設計部門略勤快一點的企業都不至于真的因為這事兒敗訴了。

更重要的是從商業史上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主要產業，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和絕大多數地區，真正完全對以模仿上路的企業說不，最多是會對老是模仿、一直模仿的企業說不。

中國的運動品牌里，李寧和安踏對待設計就完全是走的兩條路，李寧從一開始就強調原創設計，而安踏是頂著耐克標上多一個小鉤的logo上路的，如果以原創為剛性評價標準的話，安踏的成功機會，不應該比他同期的同類觀感的adibas等企業更大。

但我們今天看到的結果則非常打臉。斐樂、迪桑特、始祖鳥這些品牌在安踏手里成了潮流設計的代表品牌。你要說現在的安踏，發展和前景不如李寧，這只怕多少是有點虧心的。

到互聯網這一波，抄就更沒有心理負擔了，騰訊被罵得最多，也無非因為他最成功而已，肯定不是因為他抄得最狠，頂多是因為他抄得最好。

對抄襲的厭惡，其實是來自一個制造業大國的心理驕傲，而多數時候并不代表消費態度。很多剛發表完義正言辭的原創衛道說的人，轉頭去買又便宜又好看的非原創也完全不可恥。大眾消費在任何一個主流市場，其實沒多拒絕設計模仿。

尤其在一個贏學壓倒一切的商業世界里，喊著活下去就能被理解一切拋棄底線行為的氛圍里，原創設計成為商業倫理的概率本來就很低。

比如在造車新勢力里，蔚來算是堅持原創設計，對此我個人表示對這個品牌非常尊重和喜愛。但是這顯然不會增加蔚來在這個市場環境中的勝率，因為原創的代價和要求是很高的，市場不會為原創的丑買單的。而原創本身，在商業中就是風險。自主品牌里有能力原創到蔚來這個水平的基本沒有。

而反觀小米，如果推導一下小米su7設計定稿的心路歷程的話，其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su7如果做一個原創設計的話，市場效果就一定不可接受，但是從成功概率而言，當然是已經被驗證的，被仰慕的確定的美，更符合贏學的邏輯，哪怕會被輿論詬病。

到如今，很多企業面對設計模仿的話術，是我們幫大家把百萬級設計的價格打下來了。意思就是，整車設計和設計元素本身是客觀的，就跟很多配置一樣，無非是貴的車用那個，便宜的車用這個，所以，我們就是在幫助消費者把那些貴的設計元素的價格打下來，實現設計平權。

其實設計平權這件事情，倒是正經在做中國原創汽車設計的吉利的陳政先提出來的，不過他的做法不太一樣，他是通過顛覆以往緩慢、低效的設計流程，通過提升效率來降低成本，以實現設計平權。底層邏輯是，通過效率來降低原創設計的試錯成本。如果中國汽車設計有一天能大行其道，我倒認為，陳政的路徑設計，是比中國獨立審美的建立更重要的功績。

我們看到，其實從市場結果的角度來說，陳政的做法相比于模仿而言，效果是不差的，甚至更好，也更可持續，更具有模式效應和原創正義。但客觀上說，不是任何一家企業都能簡單建立起這樣的設計生產力的，尤其是對于一個新品牌而言，即便也能得到一位陳政，從贏學的角度上講，仍然不如直接模仿來得穩妥。

但是抄本身其實是有技術含量的，也是有道德份量的。跟干我們這行一樣，洗稿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干好的。九零年代的香港，電影、歌曲抄歐美日韓的，也是抄成爛片爛歌的居多。

對于一家企業來說，非常純潔的要求自始原創、完全原創，這其實有點不現實的商業潔癖。馬斯克買下推特改成x之后下的一個重要且清晰的指令不也是抄wechat嗎？

當然，設計在抄襲中是比較有爭議的一環，比如豐田，其實也是從純純的逆向開發走出來的，但是對外觀設計的原創，相比于一些歐美老牌車企，倒反而是比較堅持的。因為設計是最外化的，也是最容易讓公眾直接跟知識產權這樣的人文話題聯系起來的，如果設計抄襲的話，對品牌是最明確有損的。人們很容易在一次成功的造型模仿背后看到一張苦悶而才華橫溢的臉。

很多車企在這一波里面是跟著小米的節奏加入了洗設計的大軍的，但是大家到底有沒有看看小米究竟是怎么洗的呢？

第一、法律上肯定到不了上法庭的程度。

第二、小米其實完全沒有再去營銷su7的設計。關于設計，最多是在被詬病過多的情況下，雷軍或者其他高管出來淺淺的反駁一下。小米從來沒有高喊什么我們幫大家把高端設計的價格打下來了。

第三、即便加上今年的全部有模仿嫌疑的新車，小米的兩款車的外觀，也是其中洗稿水平最高的。請注意，其實這是不容易的，小米沒有完全3d打印，但是在修改了一些造型之后，整體上設計完整度和美感仍然是不錯的。

第四、最近看到了小米yu9的網創造型，如果是真圖的話，那么說明從yu9開始，小米似乎外觀設計回歸原創了。你看，在大家的大型suv都在洗攬勝的時候，人家回歸原創了。

這幾點說明了幾個問題，小米為了市場成功，在一開始選擇借鑒設計，以最大限度的提升成功率，但小米并不認為這是正確和可持續的商業邏輯；雷軍的審美在其他多個產業都是被證明了的，小米是有審美品味和審美基因的，su7是一次成功的洗稿，相反一些高舉原創大旗的企業其實審美是一言難盡的；還有，雷軍是清楚高仿式的設計模仿是不利于品牌，特別是品牌高端化的，所以在度過了最初的贏學考驗之后，小米汽車的設計能力和獨立的工業設計審美力是需要被建立的。

說這些完全不是要給小米洗，其實如今我們看到的比亞迪、奇瑞這些企業，之所以能以高仿起步，而行走至今成為產業巨頭，在設計原創這件事情上，他們是有很清晰的利弊觀的。而像眾泰那樣使出洪荒之力來抄，自然迎接他的就是大敗局。

所以形而上一點來說，對于設計高仿這件事，企業也不是完全不能做，但是確實還是有幾條禁忌的：

你選擇了抄，那至少要有抄的能力，就像中國畫一樣，復刻好了也一樣有歷史價值的。干了二十年汽車，選錯抄襲對象的也沒少見到。

千萬不要覺得抄成功了一款車，就想著能一直抄下去，除非你就是想吃最底層的市場，抄可以抄出贏學，但肯定抄不出品牌的，更抄不出國際化的品牌。你最后甘做老頭樂，那誰管你是奧迪還是奧運。

不要跟風抄，尤其不要看著別人怎么抄的你也怎么抄，一方面你得好好想想你的能力和特長適合抄哪一路，抄不了哪一路，抄也盡量抄出點差異化來。要是抄都要跟著前面抄的人走，那這能有什么結果可想而知。

抄了就抄了，不要還非要來給抄襲做合理化背書，非要說的好像這不光是對的，而且還特正義，這就尷尬了。不少品牌今年這不已經尷尬了嗎？

有可能選擇抄的企業，領導人出來擺話的時候，那就多少悠著點，前面話擺得太正，后面干起來不免就敗得太狠。

已經過了那個階段走上令人尊敬的企業大道的，那不到萬不得已，建議還是別回去干這個，好不容易前面的事兒都淡了，這會兒再弄出來，就為了覺得一個新手占了便宜，就回去走出發時候的老路，這賬算不過來的。

當然，今天這篇東西，也就是跳出商業道德說幾句大實話，估計要被罵慘。不過還是要強調一下，作為媒體，對設計抄襲這事兒，態度當然是鮮明的——堅決批判、堅決詛咒。

其實這樣的態度，在咱們這嘎達，不光是對健康商業秩序的維護，對原創企業的支持，對知識產權價值的捍衛，同時也是在通過這樣明確的輿論環境，盡量的能把不管出于什么考慮走上這條路的企業拉回可以向上、可以偉大的路上來嘛。

所以，習慣了用正負面看輿情的車企大大們，別的不談，要是有人因為咱的設計原創度低不依不饒的罵咱，那一定要當成愛來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