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路｜低音男中音沈洋的20年

編者按：《談藝路》是澎湃新聞·上海文藝欄目的系列人物評論專題。專題將呈現優秀藝術工作者的藝術實踐、藝術創新和藝術突破之路，深入剖析實踐、創新、突破背后的理想信念與時代背景，以期激發更多文藝工作者為繁榮新時代文化文藝事業貢獻新的更大力量。

四月末，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納的曾孫女卡塔琳娜·瓦格納導演，許忠指揮的瓦格納歌劇《女武神》在上海大劇院上演。作為拜羅伊特在上海三年計劃的第二部，該劇集結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好手擔綱主角。身為主角團隊中的唯一中國歌唱家，低音男中音沈洋演唱眾神之神沃坦，完成了對這一難度極高的男低音角色的首秀。

瓦格納的歌劇體量大，編制重，對歌唱家的體力、耐力、表現力和穿透力都是巨大挑戰。作曲家為包括男高音、女高音和男低音在內的各個音域都創作了極具代表性的角色，能唱下唱好那些角色成了歌唱家實力的象征。

不過古往今來，瓦格納唱將大多由歐美歌唱家把持，中國歌唱家能唱瓦格納筆下主角者屈指可數，在國際層面更是鳳毛麟角。因此，沈洋此番能在瓦格納后人打造的歌劇制作中，扛下瓦格納歌劇中分量最重的為低音男中音或男低音而寫角色，無疑是為國爭光，改寫歷史之舉。

歌劇《女武神》沈洋演唱眾神之神沃坦

為國爭光

回顧這位低音男中音藝術之路，他甫一出場便上演了“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好戲，也同樣是為國爭光、改寫歷史之舉。2007年，還在上海音樂學院就讀的他從670名參賽選手中脫穎而出，贏得在英國卡迪夫舉辦的英國廣播公司世界歌唱大賽第一名。

一夜成名后，他選擇回國發展，穩扎穩打，一步一個腳印，爆款頻出，每每破局。

在社交網絡尚不發達之時，沈洋就已頗具流量，他所主推或參與的活動，除了能夠表現他的歌喉之外，在藝術價值、新聞價值、學術價值、歷史價值和傳播價值上都做到極致。

2007年，沈洋作為最年輕的參賽者在英國BBC卡迪夫世界歌唱家大賽中斬獲唯一金獎。

回國后，沈洋首次進入大眾視野的一臺音樂會，便是和時任上海音樂學院院長楊立青共同策劃的“中國近代藝術歌曲音樂會”。楊立青是作曲家，并不以鋼琴演奏見長。為了召開音樂會，他把蕭友梅、黃自、趙元任、劉雪庵等近現代作曲家的經典藝術歌曲改編配器，重操鋼琴，化身聲樂指導與沈洋同臺。鑒于楊立青后來的身體狀況，這次合作或為絕筆。2010年在上海大劇院演唱的曲目后來錄制并灌成唱片，《?中國藝術歌曲集?》在2017年為慶祝上海音樂學院建院90周年出版發行。

以中文藝術歌曲作為自己職業舞臺生涯的開端，既是文化自信的體現，也是保護嗓音的必要舉措。青年歌唱家在聲音邁向成熟的階段，往往用早期音樂、清唱劇和藝術歌曲，對自己的聲音和藝術加以錘煉，訓練咬音、咬字和敏銳度，漸漸向需要更大音量且在身體支撐范圍內的曲目靠攏。

2013年11月，沈洋乘勝追擊，與美國盲人爵士鋼琴家、傳奇錄音制作人沃德·馬斯頓（Ward Marston）在北京中山音樂堂舉辦藝術歌曲音樂會。這是把個人興趣愛好和職業發展完美結合的經典案例。

沈洋是歷史錄音藏家，酷愛欣賞唱片，因為歷史唱片里蘊含著老一輩豐富的音樂修養。沃德·馬斯頓是獲得過格萊美獎的歷史錄音修復專家，他的另一個少為人知的身份是爵士鋼琴家。因為各自與職業相關的愛好走到一起，兩人舉辦音樂會，合作了爵士名曲、黑人靈歌和電影及音樂劇歌曲等，主打的就是輕松愉悅。同樣，這次合作也以2018年發行的沈洋演唱，沃德伴奏的一張跨界歌曲專輯《曾經的歌》（When I Have Sung My Songs）收尾。

沈洋與楊立青合作“中國近代藝術歌曲音樂會”，并錄制唱片。

楊立青的本職工作是作曲，沃德·馬斯頓的本職工作是錄音修復。恰是沈洋看到了他們鮮為人知的另外一面，看到了他們在鋼琴演奏上的隱藏技能，大膽向他們靠攏，與他們合作。在一個聯名IP尚未走紅成為商業手段的年代，沈洋就以IP合作的打法成就了合作者的興趣，也圓滿了自己的求新。但他顯然不會滿足于鋼琴伴奏的藝術歌曲，注定要邁向寬廣的舞臺。

創新不懈

2014年6月14日?，沈洋干了一件讓很多人都瞠目結舌并難以理解的大動作：指揮樂團。他首次以?指揮身份?登臺，在上海音樂廳與?上海愛樂樂團?合作演出德沃夏克《第八交響曲》，以及喬治·塞爾配器的斯美塔那《第一弦樂四重奏》樂隊版，成為該作品的?中國首演?。

低音男中音是一個游刃有余的職業，上可探男中，下可觸男低，當時許多人都以為可以自如上上下下的他要轉行當指揮。因為除了科班出身的指揮之外，不少指揮都是從其他樂器種類轉型的。

執棒一役雖然事后被證明是沈洋玩票性質的小插曲，不過也可看出除了聯名IP的模式之外，這位低音男中音在藝術道路上的追求，那便是破局思維：他喜歡唱別人沒唱過的歌，和別人少有合作過的音樂家合作，或以全新的音樂會形式演出耳熟能詳的曲目。

久而久之，人們形成了一種固定思維，那就是只要沈洋登臺，總有創新。

沈洋的下一個目標是弦樂四重奏。西方傳統里，弦樂四重奏已經擁有近乎飽和的經典曲目，然而沈洋的做法是要把弦樂四重奏和藝術歌曲、把室內樂和聲樂結合到一起。雖然他并非國內此類做法的第一個“吃蟹人”，但之后卻成功做成了室內樂聲樂同臺的代名詞。

2015年，由小提琴家寧峰和王小毛、中提琴家鄭聞曉和大提琴家秦立巍組成的“龍”四重奏剛剛成立，沈洋便與他們合作，年初在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辦音樂會。除了莫扎特《降B大調第22號弦樂四重奏》、德彪西《g小調弦樂四重奏》及德沃夏克《F大調第12號弦樂四重奏“美國”》之外，沈洋還與四重奏組聯袂獻上了《朝圣之歌》。這首愛沙尼亞作曲家阿沃·帕特作于1984年的作品是為男中音與弦樂四重奏而作，那次也是該作品的中國首演。

2015年11月8日，沈洋與斯特拉迪瓦里四重奏演繹《冬之旅》的演出海報。

隨后，他把眼光放到了藝術歌曲的巔峰之作——舒伯特《冬之旅》。2015年，開啟與斯特拉迪瓦里弦樂四重奏的合作，在北京、上海、武漢等地巡演，演出《冬之旅》弦樂四重奏改編版。但沈洋并不滿足于音樂會的呈現方式，將演出與聲光電融合，從中發展出的多媒體聲樂劇《逐》于2016年10月末在北京三里屯唱響。

從形式到內容的屢屢創新可以視為沈洋的招牌。他不走尋常路，從合作團隊、演唱曲目、表現形式等方面都在精挑細選，確保自己的舞臺呈現少有同類。

在破局的同時，沈洋的聲音經過藝術歌曲經年累月的滋養，得益于從鋼琴家到頂尖四重奏組的溫潤，他的聲音從歸來時的清脆如玉變得愈加穩如磐石。他已經做好了挑戰歌劇角色、再度回歸世界舞臺的準備。

走向國際

2015年，荷蘭指揮家梵志登攜手其擔任總監的香港管弦樂團，以一年一部的頻率開始推出音樂會版《尼伯龍根的指環》全集，2018年以《眾神的黃昏》收尾。沈洋在《眾神的黃昏》一劇中演唱龔特，那也是他首度在瓦格納足本歌劇中演唱。

四部歌劇的現場錄音由拿索斯發行唱片，樂團旋即被英國《留聲機》雜志票選評為“2019年度樂團”榮譽稱號。加之樂團總監梵志登上任紐約愛樂樂團總監，這套音樂會的陣容從前到后，從上到下都被主角光環包圍，樂團、歌唱家和指揮家都收獲到現象級的全球輿論聲量。

沈洋亦從中獲益，被一家英國的經紀公司相中，開啟回歸國際舞臺的職業生涯。先是在英國格林德伯恩演唱了他繼《眾神的黃昏》后第二個瓦格納角色，隨即獻演于英國廣播公司逍遙音樂節，斬獲數家媒體好評之外，在票房上亦彩旗飄飄。

沈洋獻演逍遙音樂節

簽約之后，沈洋在海外的事業高歌猛進，于2019年夏迎來與柏林愛樂樂團的首度合作。那年是柏林愛樂樂團“改朝換代”的關鍵年份，新任首席指揮基里爾·別特連科八月末舉行了兩場就任音樂會，上演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等開啟全新樂季，樂團進入全新紀元。

9月12日，柏林愛樂樂團在丹尼爾·哈丁指揮下演出柏遼茲戲劇交響樂《羅密歐與朱麗葉》，構成當年紀念柏遼茲逝世150周年的主單元。這部冷門作品基于艾米勒·德尚根據莎士比亞原著的“自由體”改編，劇中雖設有男高音及女中音各一名但都作為旁觀者敘述，唯有曲末由男低音大段演唱的勞倫斯神父是為劇中人。9月12-14日三場演出中，演唱勞倫斯神父的即為沈洋，這亦是他與柏林愛樂樂團首度合作。筆者亦有幸在現場聆聽，深為他扎實的唱功、純正的咬字和穩定的聲線所折服。

柏林愛樂樂團在丹尼爾·哈丁指揮下演出柏遼茲戲劇交響樂《羅密歐與朱麗葉》，沈洋演唱勞倫斯神父一角。

沈洋的表現還深得外國樂評人欣賞。英國古典音樂門戶網站《巴赫軌跡》（Bachtrack）刊登雨果·雪利文章，提到“中國低音男中音沈洋，在獲得英國廣播公司世界歌唱大賽桂冠后的第12年，在勞倫斯神父于末樂章漫長的宣告中表現優異。他的音色豐潤，威嚴莊重，歌聲醇厚滑潤，聽他演唱我可以聽上一整天。”

自那以后，沈洋迎來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國際演唱生涯，不僅向著光，而且逐漸成為光。

除了母語中文以外，他能熟練使用德語、法語、英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和俄語等交流及演唱，他的足跡遍布歐美的每一家主流歌劇院，在藝術歌曲和歌劇方面雙修且精專。象征音域巔峰的瓦格納角色他也善加積累，直到把其中最難的沃坦首演獻給了中國樂迷。

那么多年過去，那個招牌式的沈洋，以及他屢屢創新的執拗初心依然不變，他亦繼續在藝術歌曲的天地中汲取養分。2022年，在“玉亦萬重——歌中的唐詩之路”音樂會上，他以七種語言演唱各國作曲家受唐詩啟發，橫跨百多年創作的藝術歌曲，其中九首為中國首演。

《無聲之歌》演出前，沈洋在TRI第三空間后臺

2024年4月，他在上海完成了烏克蘭作曲家瓦連京·西爾韋斯特羅夫（Valentin Silvestrov）《無聲之歌》（Silent Songs）的中國首演。在那些來自遠方藝術歌曲中，他找到自己音量的舒適區，盡情發揮著創意、實力和詩意。

來源：唐若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