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去靈隱寺的那天，正是初夏時節，山門口的石階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斑斕，兩旁的樹木綠得快要滴下來。
游人如織，卻少有人喧嘩，我的腳步也不知不覺地慢下來，仿佛靈隱寺有一種力量，讓人心慢慢靜下來。
如今靈隱寺是免門票的，但需要提前網上預約。憑身份證進門后還贈送三枝清香。這讓我有點驚訝，感恩佛門慈悲。
我點燃香火，高高舉過額頭，閉上眼睛，心里默默許下心愿，對著天地菩薩虔誠地祈禱。
大雄寶殿前香煙繚繞，有人在虔誠地叩拜。
我本想進去看看，卻被側殿廊柱上的一副對聯吸引住了。木牌上刻著兩行字，字跡不算多么飄逸，甚至有些樸拙，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只求半稱心。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思緒萬千。
旁邊有位年輕女子，大概是來求姻緣的，拜完出來，眼睛紅紅的。她瞥了一眼這副對聯，忽然停住了，嘴里念了兩遍，然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什么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吐了出來。她轉過頭，對同伴說：“走吧，差不多就行了。”同伴笑了，她也笑了，兩個人挽著胳膊走進人群里。
我忽然覺得，這副對聯比什么簽文都靈。
簽文告訴你吉兇禍福，它卻告訴你：吉也好，兇也罷，人生本來就沒有十分如意的事。
想想我們這一生，總在追求“圓滿”。
工作要順風順水，愛情要十全十美，孩子要出類拔萃，自己的身體也要百病不侵。好像差那么一點點，就是失敗，就是不幸福。
可是活到一定年歲才明白，圓滿這種東西，不過是掛在天邊的月亮，看著好看，卻永遠夠不著。
想起蘇東坡。
他這一生，不是被貶，就是在被貶的路上。可他在黃州種地，在惠州吃荔枝，在儋州辦學堂，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他寫過一首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早就懂了難全才是常態。
所以他不求萬事如意，只求“半”字：一半清醒，一半糊涂；一半執著，一半放下。
靈隱寺的這副對聯，說的正是這個道理。“半稱心”不是消極，不是將就，而是一種通透。
就像那位女子說的“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的意思，不是敷衍，而是明白：凡事留一分余地，既是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
想起有位女同事，為人勤勉謹慎，卻不幸中年喪偶，后來也沒有再婚，而是竭盡全力培養兒子長大成人，后來孩子很有出息去了國外，后來又在國外遇見一位臺灣女子，結婚后就很少回家了。
有人覺得她孤單，有人為她不值，說孩子去了國外就等于白養了。她卻說：“兒子有兒子的日子，他平平安安的，我就稱心了。要是天天守在跟前，我還嫌煩呢。”
她退休后在院子里種了幾株絲瓜，夏天開出黃色的花，秋天結出長長的瓜，她摘下來送給左鄰右舍。
她常說：“人生哪能樣樣都好，有絲瓜吃，就是好日子。”這樣坦然，那些吃瓜群眾倒也不好說什么了。
你看，這就是“半稱心”的活法，不貪多，不抱怨，把手里有的那份，過得踏實。
想想我們自己，不也常常是在“求半”中活過來的嗎？高考時差了幾分，去了第二志愿的學校，結果在那里遇到了最好的朋友；工作升遷沒輪上自己，反而有了更多時間陪家人；談了幾年的戀愛分手了，后來才遇到真正合適的人。
當時覺得天大的遺憾，回過頭看，不過是人生換了一條路走。
老天沒有給你十分的如意，卻給了你另外一種圓滿。
我從靈隱寺出來，在門口買了一杯西湖藕粉，又點了一份現烤的蔥包檜。坐在靈隱寺旁邊的綠樹下小憩，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這副對聯，我想我會一直記得。它不像什么高深的佛法，倒像是家里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慢慢悠悠說出來的家常話。可就是這平平淡淡的兩句話，道盡了人生的滋味：
萬事如意，是祝福；萬事半稱心，是真相。接受了這個真相，反而能活得更舒展，更自在。就像此刻，天色半晴半陰，山路半濕半干，游人半來半去，一切都剛剛好。
人生哪能多如意。不如意的時候，想想“半稱心”三個字，也許就能笑一笑，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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