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屆東盟峰會落幕，中東沖突外溢、美國關稅施壓、內部矛盾凸顯，東盟陷入“經濟要救生、安全走鋼絲”的兩難。峰會在能源、南海、海洋合作等方面達成多項聲明，但“共識易簽、行動難行”的老問題依舊突出。一邊是大國博弈加劇，中心地位被削弱；一邊是內部分歧難彌合，部分國家言行不一。東盟能否守住戰略自主？這場峰會如何牽動印太地緣格局？

熱絡峰會背后：東盟正遭遇生存級危機

當地時間5月6至8日，第48屆東盟峰會在菲律賓宿務舉行。東盟十一國領導人悉數到場，交叉握手、場面熱烈，但在中東沖突延宕、印太博弈升級的背景下，本屆峰會早已不是常規磋商，而是東盟抱團求生、協調立場的緊急會晤。

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張潔認為，這次東盟峰會核心背景是中東局勢外溢，疊加印太戰略下中美博弈，東盟的中心地位和經濟韌性遭遇強烈沖擊。北外亞洲學院教授宋清潤補充，本屆峰會討論議題更緊迫、更直接，不再只是中長期規劃，而是直面現實危機。

中東沖突持續，霍爾木茲海峽受阻、油價劇烈波動，對東盟形成直接沖擊。東盟九成以上原油來自中東，能源短缺直接沖擊工業、電力與物價，加劇民生壓力與治理風險。

張潔提到，東南亞是外向型經濟，油氣首當其沖，可能引發地區性、長期性社會動蕩。宋清潤認為，多數東盟國家缺油缺氣，經濟增長預期下滑，峰會能否快速應對，考驗東盟凝聚力與行動力。

峰會發表《東盟領導人關于中東危機的聲明》，提出強化能源安全、供應多元、清潔能源轉型，但這份共識暴露出“東盟機制的結構性短板”：擅長達成共識，卻難以落地執行；有抱團意愿，無協同能力。

宋清潤提到，東盟多數國家石油儲備極低，甚至接近零，且無區域石油儲備庫。東盟奉行不干涉內政，無法像歐盟一樣強制成員國行動，只能協調、不能指令，行動力偏弱。

除能源危機外，東盟還面臨“美國新一輪的關稅威脅”。2026年4月，美國發起大規模貿易調查，將東盟主要國家納入，為加征關稅鋪路。特朗普政府曾用關稅倒逼東盟選邊，越南、泰國、馬來西亞等出口導向型經濟體高度依賴美國市場，一旦關稅落地，東盟將被迫在大國之間進退兩難。

宋清潤分析，美國關稅大棒迫使東盟妥協，削弱區域合作機制，同時施壓東盟與中國脫鉤，打壓中國經濟影響力。

東盟的被動并非一日之寒。1967年成立以來，東盟以“不選邊、不捆綁”謀求戰略自主；但奧巴馬“亞太再平衡”、美國“印太戰略”。到了特朗普執政時期，美方對東盟的施壓更趨交易化。一方面以關稅壁壘、市場準入、供應鏈安全多方施壓；另一方面借美澳日印四方安全對話、“奧庫斯”聯盟等排他性小多邊機制布局印太安全，用 “胡蘿卜加大棒” 的手法對東盟國家分而治之。原本依托多邊協商的集體機制，漸漸被功利化的雙邊交易所替代。在外部勢力的持續介入與干預下，東盟的區域中心地位不斷弱化，外交自主空間也開始不斷收窄。

張潔評價，東盟中心地位的存續，本質上需要大國認同——中美愿意讓東盟出頭、“小馬拉大車”。但中美博弈使這一基礎條件面臨嚴峻挑戰。2010年中國GDP超越日本后，美國從“離岸平衡”轉向親自下場，從奧巴馬時期的“重返亞太”“亞太再平衡”到“印太戰略”，其邏輯始終是以規則為基礎構建安全網絡、維護美國主導的地區秩序。從美日印澳“四方機制”到“奧庫斯”，再到美日菲、美日菲澳等多邊組合，并試圖拉攏越南等國擴容，美國實質上在對東盟實施“分而治之”——這個成員被拉入新機制，那個又被迫簽下礦產協議，東盟的統一性和中心地位因此受到嚴重侵蝕。

本屆峰會還籠罩在“內部矛盾”之中。菲律賓以輪值主席國身份斡旋泰國與柬埔寨邊境爭端，兩國領導人實現會晤并達成口頭共識，但無法律約束力，在邊界勘定、海域劃分等核心問題上分歧依舊，考驗東盟向心力。

宋清潤表示，柬泰沖突歷史恩怨深、主權敏感，東盟只能協調斡旋，無力強力推動解決，機制無力感明顯，這也是東盟長期痛點。

南海焦點：菲律賓口頭緩和，行動挑釁

本屆東盟峰會，最受外界關注的變量，當屬菲律賓在南海議題上對華態度的微妙降調。自小馬科斯政府執政以來，菲律賓在東盟內部始終以對華南海立場強硬著稱，多次在相關海域與中方產生摩擦對峙。然而，自2026年接過東盟輪值主席國重任后，菲方的公開表態明顯轉向：不僅屢次呼應中方與東盟共同推動的《南海行為準則》磋商進程，更于去年底釋放明確信號，期望與中方攜手推動《準則》的正式簽署。在本屆峰會期間，小馬科斯更重申了，“我們的愿望之一就是《南海行為準則》能在年底時最終敲定。”

宋清潤認為，菲律賓近期對華釋放合作信號，核心目的是緩解國內能源危機引發的經濟社會矛盾。缺油缺氣導致社會壓力巨大，菲方希望中國的光伏、電動汽車、儲能等技術、裝備和資金盡快到位。為此，菲方在南海問題上明顯軟化，包括表態愿就共同開發資源進行磋商——這在此前基本不談。同時，作為東盟輪值主席國，菲方必須回應東盟“南海和平之海、合作之海”的整體訴求，即便心有不甘也得做出緩和姿態。

菲律賓對華態度軟化，也折射出“中國—東盟深度共生的經貿現實”。2025年雙邊貿易額突破1萬億美元，連續六年互為第一大貿易伙伴，中老鐵路、陸海新通道打通脈絡，新能源、農業綠色轉型等領域高度互補。宋清潤評價，東盟面臨能源結構單一、危機嚴峻，中國在綠色轉型、能源合作上能提供長期關鍵支持。

但諷刺的是，“菲律賓口頭緩和，行動持續挑釁”。5月6日峰會開幕當天，菲律賓海警飛機在鱟藤礁附近低空騷擾中國“向陽紅33”科考船，隨后，菲律賓官方發布聲明，稱中方科考船正常作業為“非法入侵”。

與此同時，菲律賓推動峰會通過《東盟領導人海洋合作宣言》，將東盟海事中心落戶菲律賓，企圖把本國單邊訴求包裝成東盟集體立場，為引入域外勢力、推動南海議題多邊化搭建平臺。不難看出，菲方所謂緩和姿態僅停留在口頭層面，政策表態與實際行徑則背道而馳。

宋清潤評價，菲律賓夾帶私貨，想借東盟峰會把自身挑釁包裝成集體行動，利用東盟力量對華博弈。

更矛盾的是，峰會剛強調“和平解決南海爭議”，菲律賓卻同步進行“史上最大規模美菲‘肩并肩’軍演”，1.7萬人參演，演習地點直指南海與臺海通道。日本防衛大臣同期訪菲，深化軍事捆綁，加大對華牽制。

張潔評價菲律賓外交極度矛盾，一邊想緩和對華關系，一邊在海上挑釁、抱緊美日，“既要又還要”，難以實現真正平衡。

東盟的未來：自主之路難，投機之路更難

回溯過往，菲律賓每每在口頭上釋放降溫緩和信號，實際卻始終挑釁不止。 從 1999 年以軍艦坐灘非法滯留仁愛礁，到 2016 年炮制南海非法仲裁鬧劇，再到 2024年以來，接連在仁愛礁、仙賓礁、鱟藤礁海域滋事挑釁，多次與中方形成海上對峙，局勢幾度瀕臨擦槍走火地邊緣。美菲軍事同盟持續升級，更為菲方冒險舉動提供外部依仗，也令其在南海議題上的雙面行事愈發常態化。

宋清潤總結，菲律賓長期以來，尤其是小馬科斯執政后，已成為南海問題上挑釁中國最激烈的東盟國家，也是配合美國制衡中國最為緊密的盟友。未來中菲之間的矛盾摩擦仍將長期存在，這會持續干擾菲律賓對華政策的緩和調整，也將制約中菲合作的長期性和穩定性。

東盟成立近60年的發展歷程早已印證，堅守區域戰略自主、維護東盟中心性，是其在地緣變局中立足前行的根基。當前，全球格局深度調整，大國博弈持續升溫。東盟雖始終以中立自主為外交圭臬，卻在外部勢力的干預與裹挾中屢屢陷入被動。作為亞洲區域合作的核心平臺，東盟的戰略抉擇絕非內部事務。其每一次戰略抉擇，都將深刻影響亞洲乃至全球地緣安全的平衡與繁榮前景。

美國透過菲律賓在東盟撕出了一道裂痕，保持相當威懾與制衡力。但在“經濟確定性”和“區域認同感”上，東盟務實選擇，傾向于中國。東盟將共識轉化為協同行動的最大挑戰并非來自外部，而是在內部：有成員國一邊挑釁主權、一邊妄圖獲利兜底，滿是投機性，這又怎么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