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數學在越教越難，這一點毋庸置疑。

別說和我小時候相比。當年的小學優秀畢業生，放到現在恐怕只能算學渣。

即便就我教學的這些年，也在不自覺地提升難度。直到最近，在刻意屏蔽外界壓力后，才算勉強維持住某種平衡，沒有讓難度進一步攀升。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為什么身為輔導機構的一線教學者，我們很難逃脫“不斷提升難度”的宿命。

你或許會問：“講什么內容難道不是老師自己說了算嗎？”

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這就像擺小攤賣水果，一斤蘋果賣多少錢，表面上完全由自己決定，但市場的合力就像一股強磁場，將所有參與者牢牢鎖住。最終，價格只能是系統的產物，個人是很難左右的。

小學數學的教學難度問題，與此非常相似。有一些宏觀的影響，遠大于個體的努力。

老師難以抗拒的 “擇優而教”的人性

新手老師初帶班招生時，能湊滿班級就已不易，很難設置過高門檻，此時的班級水平，基本能反映現實中學生的真實情況。

但隨著教齡增長，若老師自身能力出眾，慢慢積累了經驗和口碑，當報名人數超過招生規模時，一個現實問題便會出現：如何篩選學生呢？

幾乎所有老師都會選擇成績更好的孩子。原因很簡單：好學生教起來省心，也更容易出成績，進而帶動招生，形成良性循環的加速飛輪。

反之，若專挑成績差的孩子帶（我至今從未見過這樣的老師），不僅教學難度大，還要在課堂紀律、學習習慣等方面投入大量精力，最終還難出成績，難以獲得市場認可。

而隨著學生水平的提升，原本的教學內容必然要隨之升級，否則根本留不住這些孩子。因此，為了招到更多優秀學生、打響口碑，課程設計難免偏向前排學生，難度自然越來越高。

至于普通學生能否跟上？或者即便勉強跟上，對其課內成績有多大幫助？

說實話，市面上的機構極少考慮這個問題。即便有考慮，也很難為了普通學生犧牲商業利潤。

甚至有這樣一種說法：前排學生的紅榜決定機構的口碑和營銷，中后排學生只是提供利潤的“韭菜”。這話雖顯殘酷，卻也道出了部分現實。

家長和整個市場風氣的倒逼

我們算是比較注重控制教學難度的，也從不以學生成績作為營銷點。但即便如此，前些年也難免被迫提升難度，壓力主要來源于家長意見與市場風氣。

隨著生源規模擴大，總會有一小部分學生水平出眾，而這部分學生的家長，往往是家長群里的意見領袖。他們常會在群里反饋：題量不夠孩子做得太快、課程難度不高孩子聽得輕松……

反觀水平中等甚至較差的學生家長，即便看到學霸家長交流心得，也會因孩子能力不足而不便插嘴，慢慢變成“隱性的大多數”。

這就造成嚴重的問題：頂尖學生的數量本來很少，但因他們家長的意見權重極高，反而在網上成為主流聲音。

這種現象不僅存在于家長群，在整個互聯網平臺上也同樣普遍。那些雞娃博主、雞娃群之所以火爆，本質上就是一小部分人占據了絕大多數發言權。

這種主流意見，會對老師的教學產生極大干擾。尤其是那些對獨立教研不夠自信、對一線學生水平了解不深的老師，很容易被這種聲音左右，擔心自己課程難度不夠被人輕視，進而不斷提升難度和進度，以此彰顯自己的教學水平。

“誰教得難，誰的教學水平就高”，這便是當下市場的主流價值觀。一旦這種價值觀蔓延開來，所有老師都成了繩上的螞蚱，是很難掙脫的。尤其是當你還要在市場中競爭存活，若過于固執己見，很容易遭受毀滅性的經濟打擊。

比如，很多家長初次咨詢時會問：“你們教奧數嗎？為什么人家三年級就教這個專題，你們五年級還在教？” ......

我們很難在短暫的咨詢中，跟每個家長深入講解“思維重于知識”“穩扎穩打”“高性價比”的教育理念。

家長只要聽到“不單獨教奧數”“緊貼課內培養能力”等詞條，就會武斷地判定機構水平不行，是專門給差生補差的，很多潛在客戶就這樣早早流失。

這個問題曾長期困擾著我們，也倒逼我們在早期適當提高了課程難度，以兼顧對家長的“營銷性”和對孩子的“適配性”。

不過這幾年，我已經不再繼續妥協。原因有三：

一是目前的難度已足夠絕大多數孩子學習，再提升只會有害無益；

二是生源相對穩定，我也沒有大幅擴大規模的打算，即便因此流失部分生源，也完全可以接受；

三是最讓我欣慰的，是市場風氣貌似正在走向拐點。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們一直宣揚“穩扎穩打、緊貼課內”理念的結果，還是市場經過多年過度營銷后，終于不堪重負而逐漸回歸務實和理性。

但實際的體感確實是，家長們越來越能接受正常的教育理念，慢慢褪去了對“華而不實、劍走偏鋒”營銷套路的迷信，因此我們課程的接受度也在變高。

現狀和未來的方向

中國學生體量龐大，尖子生的絕對數量確實不少，但大多數孩子，終究是普通的。

對這些普通孩子來說，當下很多機構課程過于難、過于超前、過于脫離課本，以至于他們看似付出了很多努力，也格外辛苦，最終的效果卻不盡如人意。

在這方面，江蘇南通做得一直很好。我之前一直好奇，為什么南通的競賽成績不算突出，高考成績卻能碾壓江蘇其他城市？

前不久組建了一個南通家長群，深入交流后，可能找到了部分答案。其中很關鍵的一點是，南通的老師和家長在學習內容上，高度一致地傾向于“基于課本的深入學習”——課內挖得深、課外不瞎學，不盲目迷信奧數等體系外內容，把所有努力都用在刀刃上，因此學習效率遠高于其他城市。

借著旅行的機會，我也經常調研其他國家地區的數學教育情況，比如新加坡和香港。

這兩個地方都是教育資源發達、內卷程度較高的城市，但它們的重要考試，比如香港五至六年級的呈分試、新加坡的小六會考，數學考察始終緊貼課內知識點，很少有偏門怪題，也沒有過度考察推理思維的難題，整體難度遠低于國內的掐尖考試。

這并不是說他們完全不學競賽，只是分級體系更完善。比如AMC這類競賽課程，多是針對特長學生的專業課程，它們相對獨立，不與普通課程混淆。到了中學階段，不同國際體系在數學選科上，也有難度分級的設置，不會要求所有學生都去攻讀最高難度。

我們這邊的問題在于：很多孩子課內成績不好，去參加課外輔導班，卻被安排學習奧數課程，美其名曰“提升思維，助力課內”，這實在是本末倒置。

綜合來看，國內小學數學確實學得太難，關鍵問題在于課本內容與奧數培優相互混雜，很多普通學生被迫卷入本不屬于自己的內卷賽道。只是大家身在其中，往往渾然不覺，孩子學不好，還總埋怨他們不夠認真、不夠努力。

如果有條件有興趣，家長不妨縱向對比二三十年前和現在的小學試卷，就能明白我們小時候的學習有多輕松，你要晚生30年，能保證學得懂現在這些超難的小學題？

再橫向對比全球各國的大眾數學試卷，包括新加坡、香港、韓國、日本等內卷程度較高的東亞地區，就會發現，中國孩子每天面對的題目，無疑是最卷最難的，而且變難趨勢還未有停下的跡象。

上課時，我有時講完某些偏難的題目，會盯著屏幕前的孩子們，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依次閃過。

他們大多戴著眼鏡，有的面帶笑容，有的眉頭緊鎖，卻都在忙碌的夜晚，擠時間來上我的課?；蛟S上完課，他們還要去趕課內作業吧。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并不喜歡數學，可能覺得自己不擅長數學，甚至時常因為成績不好，被老師和家長訓斥。

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正在學習的，幾乎是全世界最難的小學數學課程；他們的力不從心，也許并非因為自身不夠努力，而是我們數學教育的難度太高、而且還在越來越高，已經超過了多數普通孩子所能學好的極限。

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課外培訓體系和高考數學體系，本質是精準為那一小批理科拔尖生量身定制的。但大多數普通孩子根本沒有選擇，只能被迫付出極高的代價，去參與這場根本不可能取勝的競爭。

每每想到這些，看著屏幕前那些與我相隔千里、卻鮮活可愛的臉龐，我總會生出一絲不忍與憐惜。

個體無法改變大環境，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孩子一些理解與幫助。

作為家長，明白很多困難是過高教學難度的問題，而非孩子本身的問題，這一點異常重要。即便還是被迫要學，可親子間多了些理解，感受就很不相同。

而作為老師，所能做的就是少煽動焦慮，盡量幫家長平復心情，幫孩子們剔除那些沒有必要的難度，使他們稍微學得有趣些、扎實些、輕松些。

能把這點做好，也就算是未忘初心了。

作者簡介

小海老師，專注分享中小學數學教育干貨，幫你解決孩子學習中的痛點。無論是五六年級數學難度提升，還是培養中學必備的學習能力，我都能為你提供實用建議和課程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