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
午后的光,是那種淡淡的金色,不烈,卻有著蜜糖似的黏稠,懶洋洋地鋪滿了窗臺。我推開窗,一陣風便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不是春日里帶著料峭寒意的風,也不是盛夏里裹著滾滾熱浪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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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風是極好的信使,它告訴我,該出門走走了。
小徑是蜿蜒的,兩旁的冬青被修剪得齊整,油亮的葉子在光下泛著光。走著走著,那一片酢漿草便撞進了眼里。它們長得野,也長得歡,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處,仿佛是一塊隨手鋪開的、綠底繡碎金的絨毯。
細看那花,小得可憐,五片薄薄的花瓣,顏色是極淡的紫粉,像是被水洗過一般,怯生生地藏在葉子下面。風來了,它們便一齊搖頭晃腦,像一群沒有心事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再往前,便是一架藤蘿。春日的盛景已然過去,那瀑布似的花穗早已謝了,只剩下一片蓊蓊郁郁的綠。可這綠也是好的,密不透風地搭成一個涼棚。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篩出無數跳動著的、圓圓的光斑,像是一些碎掉的金子。
站在藤蘿架下,暑氣便被隔絕了大半,只余下清冽的草木氣息,混著泥土的、微帶腥味的潮氣。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把這淺夏的味道都裝進了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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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熱鬧的,要數那一墻的薔薇了。這真是淺夏的主角,開得潑潑灑灑,從墻頭一直漫到墻腳,紅的、粉的、白的,擠擠挨挨,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女,在爭著訴說各自的心事。那花朵兒不大,卻開得極精神,每一朵都鼓著腮幫子,向著太陽,露出最燦爛的笑顏。
風一來,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錦繡,踏上去,軟軟的,香香的,真有些不忍心。我拾起一片剛落下的花瓣,絲綢一般的觸感,涼涼的,薄薄的,生命的脈絡清晰可見。它已經走完了自己的旅程,卻將最美的姿態留在了這個淺夏。
此刻,我尋了一處樹蔭下的石凳坐下。周遭是靜的,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幾只不知疲倦的鳥兒,在遠處的枝頭間或啼鳴一兩聲。那聲音也是脆生生的,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心,漾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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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緒便像這風一樣,漫無目的地飄著。想起許多年前的淺夏,也是這樣好的天氣,自己還是個小女孩,會因了一只蝴蝶的飛起而追上半晌,會因了一朵蒲公英的絨球而鼓起腮幫子吹得滿臉都是。那時的日子,慢得像靜止的溪水,快樂是極簡單的事。
這淺夏的風,不灼人,也不寒涼;這淺夏的花,不爭春,也不懼夏。它們就在這天地間,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熱鬧是它們的,寂靜也是它們的;綻放是它們的,凋零也是它們的。
我看著那墻薔薇,開得那般熱烈,卻無一絲挽留春光的焦慮;我看著那滿地落英,零落成泥,也無一絲對枝頭的眷戀。它們只是順應著時節的流轉,在該來的時候來,在該去的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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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漸漸地斜了,不再是正午的慵懶,而是帶了一種溫潤的暖色,像上好的蜜色琥珀,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在其中。遠處的人家,屋頂上已飄起了幾縷淡淡的炊煙,在靜空中裊娜地上升,散開,終至于無。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這半日的浮生之閑,像是將一顆在塵世里奔波的心,放在清涼的泉水里洗過了一般,塵埃盡去,一片澄明。
歸途的腳步是輕緩的。來時的那份朦朧的煩躁,已被清風送走,被繁花安撫。心里是滿的,又是空的。滿的是這天地間無私贈與我的清芬與靜美;空的,是那些無謂的執著與掛礙,似乎都在這份“剛剛好”里,消解于無形了。
回到屋前,那株梔子花已然開了幾朵,幽香在暮色里愈發顯得清冽。我推開門,屋內是黯的,而身后的天光還是亮的。一明一暗的交替間,心里忽然異常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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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依舊是那片淡淡的、流轉著的淺夏時光。
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從墻上移到桌角,又從桌角緩緩地滑落到地板上。天地仿佛一個巨大的容器,盛放著這無邊無際的寧靜。而我,也只是這寧靜里的一粒微塵,自在,安然,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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