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我九歲讀小學四年級,不喜教科書,只愛看閑書,閑書分兩種,一是安徒生童話、愛麗絲漫游等一類,二為武俠連環圖。前一種在學校的小圖書館里可以找到,后者學校列為邪書,不得入室,只好到春秧街后巷租書檔狩獵。檔主是一個初老,三列長書架橫排、每列三格,鋪滿連環圖。最出名的自然是《火燒紅蓮寺》,一連二、三十部,繪圖精美,文字通暢,情節曲折,我一頭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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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家里開始訂報紙,其中一份是《香港商報》,某天看《商報》副刊,頭欄橫排有一段連載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作者金庸。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庸的名字,好奇地看,精約的文字,蜿蜒的情節,迅即抓牢了我眼球,成為讀者,日日追看難掩卷。那時候,坊間雖有不少武俠作家,我嘛,只看金庸。二姐問我為何如此入迷?我說:“他的文字有一重魔力,逼著你非看下去不可!”二姐不信,順手拿來看,一下子看了半夜不眠。說老實話,我能夠積聚寫文章的基礎,完全出自金庸小說的影響。六十年間寫了一些文章,不能不說得到金庸小說的助力。
成年后,在《明報》寫文章,一日在電梯里遇到查先生,向他請教。他回說:“沈先生,我也看過你的文章,不錯,要多看,多寫!”情懇意切,完全不像一個大作家,而是一個厚道的前輩。金庸曾說過,文字要簡,要白,內容要吸引。這正是做文章或寫小說的基本條件,我謹記心里,至今不忘。
因緣際會,《新報》社長羅斌九十年代中,讓我當上了《武俠世界》的主編,接替鄭重先生。于是很多朋友以為我是一個武俠小說作家,這真是美麗的誤會,這里必須澄清一下,我一生人當中,只在求學時代,在《明燈日報》副刊寫過一段四千五百字的短篇武俠小說之后,就沒有再涉足其中了。為啥不寫?知堂(中國作家周作人,號知堂)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真的不是寫武俠小說的料子,胡亂蠻干,沈家祖墳墓冒黑煙,何苦來哉!語云“獻丑不如藏拙”,不寫,是最明智選擇。
近日茶聚,愛好武俠小說的新朋友問起了武俠小說的流派,此前,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不想重述,新朋友說:“寶物豈能自藏,請再說一遍吧!”推不過,為了滿足新朋友的詢問,不妨在這里略加說明。今人講武俠小說流派,多著重“新派”,推前一點,充其量齒及“南派”,因而不少人都以為武俠小說僅有“南”“新”兩派之分,這是極大的謬誤。
一九二一年上海《紅雜志》連載了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哄動文壇,讀者爭相追讀,明星電影公司生意頭腦好,以之改編,一共拍了十八集《火燒紅蓮寺》,從此《江湖奇俠傳》紅火,引起人們對原作者的關注。平江不肖生,原名向愷然,湖南平江人,文武兼收,早年留學日本,曾任湖南國術訓練所教育長,是一個真正懂得技擊的小說家。我得武俠小說作家張夢還推薦,嘗讀過《江湖奇俠傳》,看了幾章,無法卒讀。為何前輩小說,后生小子竟然啃不下?那全然受了金庸《書劍恩仇錄》之累,蓋兩者相較,文筆、結構、情節,金庸遠勝。跟平江不肖生同時代的還有趙煥亭,河北玉田人,代表作為《奇俠精忠傳》,寫乾隆民間俠士梅遇春兄弟為官府戡亂,情節鋪排謹嚴,人物性格突出,水準遠超向愷然。
向、趙二人素被奉為“北派”武俠小說始祖,復有顧明道《青靈八女俠》、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王度廬《臥虎藏龍》相互爭輝。一九四九年,中國改朝換代,北派廢滅,武俠小說重心移植香江。一九三三年始,朱愚齋撰《黃飛鴻別傳》于《工商晚報》,許是南派武俠小說濫觴。隨后有我是山人、念佛山人、同是佛山人和幽草等名家陸續登場,武俠小說得以中興。
南派武俠小說興自三、四十年代而歿于六十年代,導火線是一場五四年轟動省港澳的吳公儀、陳克夫擂臺比武,引起報界前輩金堯如的注意,授意《新晚報》老總羅孚覓人撰述新穎武俠小說,遂有梁羽生《龍虎斗京華》刊于《新晚報》副刊,風靡讀者。翌年金庸撰《書劍恩仇錄》,從此奠定“新派”武俠小說基礎。六十年代后,臺灣“新派”,先有臥龍生、諸葛青云、司馬翎;后有古龍、秦紅、東方玉等,云蒸霞蔚,漪歟盛哉。
新作家輩出我依然懷舊
只是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如今,胡塵漲宇,面目全非,風光不再。千禧年后,中國內地興起穿越武俠小說,在網上盛行,風格獨特,內容玄幻。十多年來,年輕高手輩出,佳作如林,《金剛神魔拳》《道詭異仙》《丹道至尊》……成為當代武俠小說主流。我頑固抗潮流,依然徜徉于金、梁、古的武俠年代,不愿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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