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 文/姚昊辰

“開放式街區”可能是這幾年城市更新領域說得最多的一個詞了。一個商業項目，或者一處活化改造區域，提“開放”成了一種潮流、一種正確。

話說回來，很多項目對“開放”這個詞的理解還停在物理層面：無非是拆掉圍墻、打通道路、加設外擺，然后是整飭景觀。仿佛只要空間打開，任務就完成了。

上海五角場大學路對此有不同的理解。

這條路位于五角場商圈內、僅長700米。論百年底蘊，它比不過“巨富長”、淮海路；論國際化，它不如前灘；論藝術和時尚資源，也不及西岸。但偏偏是這條不算“頂配”的路，卻躋身上海知名度最高、討論最熱的街區。

*大學路指示牌中的“街區全景圖”，圖源網絡

大學路的活力，來自于空間開放之上，一場基于“關系”的持續營造。這里所說的開放，是人群和生活方式的混合、空間的垂直延伸、治理上的多方共治，以及內容生態的扎根生長。

當很多街區還在為外擺留幾張椅子反復論證的時候，大學路已經在面對更本質的問題了：對開放街區來說，下個level是什么？

大學路商業街位于楊浦區五角場區域。它大致“西南-東北”走向，西起政民路、東到智星路，全長約700米，和江灣體育場、創智天地廣場一路之隔；大學路也同這兩個板塊一起，構成了一個大學校區、公共社區、科技園區融合發展的知識型社區「KIC創智天地」。

*地圖軟件上的“大學路”

和這個定位相對應，大學路的周邊，是復旦大學、上海財大、同濟大學等高校，以及B站、疊紙、抖音、得物等互聯網大廠。18萬高校師生，大量的科創產業年輕人，五角場商圈外溢的游客，近4萬本地居民，構成了大學路的日常人群。

換句話說，大學路的人群，是一個以年輕人為主體，集知識、文娛、科技、在地社區等生活方式于一體的混合體。

“混合”意味著什么？大學生需要社交和消遣，大廠人需要下班“去班味”，二次元要線下出街找同好，up主要拍攝內容，本地居民要日常散步和消費，游客需要一個好逛的目的地。人們興趣、社交、創作、生活等等需求的交集，自然需要一個線下的出口，大學路就是這樣的場所。

當人群足夠多元，各種圈子密度夠高，就更容易結成各種各樣的關系。更何況，從2006年一期工程完成后算起，大學路已經運營了20年時間——長期主義的運營，實實在在“長”出的關系，為線下場景和內容提供了廣泛的可能。

*大學路街景，圖源小紅書

很多項目做內容，靠堆資源，靠外部輸入：運營方出策劃，品牌方搭快閃，政府搞節慶，熱鬧一陣就散了，下一波再重來。同質化太高，作為消費者早麻木了。大學路有點不一樣，很多內容本身出于真實生活需求，也有圈層的積極號召；與其說內容被策劃出來，不如說是和年輕人一起“攢出來”的。

剛過去的第四屆「KIC知識藝術節」，以閱讀為核心主題，又把科創、藝術文化資源的優勢充分引入。你能邊逛邊看詩歌展，能跟陌生人組隊刷“無限流”副本，甚至能看到機器人遛機器狗、機器人講相聲、當冰淇淋店店長，體驗一把科技對街道的深度“入侵”。

*大學路第四屆「KIC知識藝術節」，圖源小紅書

還有去年小宇宙聯合復旦管院在大學路搞的快閃「播客！點亮你的人生志趣」。主播在路上即興開播，觀眾還能站隊“創造、沉浸、體驗、鏈接、結伴”不同派別，沉浸式來上不同的創作和體驗分享。

*2025年小宇宙大學路快閃「播客！點亮你的人生志趣」

圖源網絡

大學路還是知名二次元圣地。靠近B站、疊紙提升了整體的二次元濃度，Comiplus、貓的天空之城、Lumilumi等谷店應接不暇。B站在這里做過陳奕迅“痛街”、小紅書有畢業季“人生新手村”，平臺把線上社區的活動搬到線下，大量同好也從互聯網走到現實中，在同一條街上相遇、互動，一起玩耍。

*2025年小紅書二次元「人生新手村」，圖源網絡

很多商街都把精力放在地面層：外擺怎么設置，綠化怎么做，底商招什么。大學路的空間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跳出地面層，做垂直商業，讓商業“長”到樓上去。

首先要說的是，大學路的外擺文化相當發達。沿街超過一半底商都有外擺區域，不僅是咖啡館、烘焙店、餐廳、酒吧的標配，潮牌店也有露營風座椅。帶寵出街，跟朋友三五小聚，夜晚路邊喝酒，由外擺展開的生活已經被刻進了這條街的基因。

但在大學路，除了逛沿街的店鋪，“上樓消費”是個很重要的內容。商業空間沿著底商往上延伸到7層，美甲店、寵物店、瑜伽館、健身房、劇本殺、密室、培訓機構，甚至有醫師坐診把脈的中醫酒館都散布在樓上，形成“沿街+垂直”的立體生態。

*中醫主題清吧「釀青Herbalbar」，圖源小紅書

高光時期，大學路有200多家店鋪。值得注意的是，它們不是隨機散落，而是形成了有主題的各種“小生態”。比如主街底商有Chili’s、Tapa Tapa、帕藍等熱門餐吧；酒吧主要集中在大學路兩側入口；做二手書的復旦舊書店、偵探小說主題的謎蕓館、靠文化活動出圈的悅悅書店形成書店“鐵三角”，聯同二次元區域、獨立咖啡集群等，沿著主街附近塊狀分布。而樓上的商業，同樣分成了美容美妝、休閑娛樂、擼寵等等小單元。

*大學路的部分店鋪，圖源小紅書

這種垂直商業生態，也是被熟客經濟推著長出來的——底商“撐場面”，用人氣為樓上帶來客源；樓上“做存量”，各種主題商業極大豐富了街區的層次和游逛深度。大學路并不靠某幾個大IP，而正是靠著這種多元和垂直的小體驗，帶來一種隨便走走也很有意思的可逛性。

垂直商業為生活方式的展開提供了足夠的密度，構成了一種復合的關系場景。人群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下自由流動、走街穿巷，分散又融合，給整條路帶來了呼吸節奏。

*大學路街景，圖源網絡

店鋪迭代快是大學路繞不開的話題。很多獨立小店一年就換一茬，看起來不穩定；從另一個角度看，高流動性也給大學路帶來了新鮮感，和一種常來常新的體驗。

人群、空間、內容，需要一套規則來兜底。大學路真正難復制的，是它的共治機制。

其實整個五角場區域自身有一套開放、自治的社區傳統，這和教育、產業、居民的集聚密切相關。2019年，五角場街道和運營方瑞安推動成立了“大學路自我管理委員會”——不是形式上的座談會，而是一個能讓政府、運營方、商戶、居民、高校代表坐在一桌，能拍板議事決策的平臺。

規范外擺是街區治理的典型例子。一半多的底商都有外擺，但外擺區域怎么控制，會不會擾民？2023年出臺的《大學路街區外擺位管理規范》，把邊界、面積、隔斷等一條條規定清楚。2024年冬天給商戶試點加裝了透明風擋后，讓冬季4個月的營業額增長了20%多。

*大學路外擺，圖源小紅書

2023年開始，大學路逢周末和節假日封路變成步行街，這也是上海唯五的限時步行街。步行街開街后，基本每個月都有幾場大型活動，路中間有靈活的休憩區域，也讓夜晚的大學路更熱鬧。但熱鬧不等于失控。街道有聯動治理工作站，安保人員有固定巡邏頻次、隨時響應，商戶也清楚營業到幾點需要控制音量。

*夜晚的大學路市集，圖源小紅書

街區治理的背后是運營方同政府、商家、居民等各方關系的相對平衡。這種平衡讓大學路在公共性和商業性之間能維持得更好，這對一條街的生命力很重要。

畢竟，制定規矩不是為了限制誰，而是讓各方都能接受、參與并能受益。當煙火氣不是單純的喧囂，而是可以被信任的日常，可持續性就形成了。

大學路走過20年，說到底是講好了一個關于“關系”的故事。

大學路不缺有顏值的街景、立體商業、有品質的品牌。真正讓它跑出來的，是“看得見”的這套空間開放邏輯之下，一個“看不見”的關系網：各方能坐下來談的治理機制，自組織的社群活力，人群和生活方式的混合和有序性，產業和街區相互滋養的內容生態，商戶和居民彼此照應的日常默契。

這個關系網，一部分靠時間累積下的“養”和“長”，另一部分來自于瑞安在規劃、服務等基礎設施上的持續投入。關系生態讓這條街有種流動的平衡——熱鬧但不失控，混合但不混亂，更新快但不失根。

*大學路市集，圖源小紅書

大學路對普遍性的街區營造的價值在哪？還是“關系”二字。街區運營者能不能主動和品牌、商業主理人、客群建立連接？比如和商戶攢局出活動策劃、做社群，組織和周邊社區聯動的市集或工作坊，圍繞某個客群做主題內容——用一個個具體的、可落地的“小共同體”，把體驗做厚，把豐富性做出來。

當然，大學路遠非完美。商業流轉快，部分業態生存難；小紅書發酵帶來的流量壓力，這些都是現實。它的下個level，或許還不是空間和品牌的進一步升級，而在于當它越來越出圈、作為某種成功案例的時候，能不能守住那種普通人能在這里度過日常的初心；能不能繼續被那些“搞點什么事”的腦袋當作首選地，而不是被打卡大軍淹沒。

*最近的大學路，圖源小紅書

20年了，大學路還沒走完。它的將來，大概不是做更高級的“網紅路”，而是繼續成為那條讓人愿意隨處走過、又舍不得離開的街。

撰文：姚昊辰 | 編輯：賈漸漸｜ 視覺編輯：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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