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玉良

婚姻是過日子，不是過賬。兩個人還沒把鍋碗瓢盆擺齊，先把一張幾十萬元的“入場券”拍到桌上；愛情還沒開始算柴米油鹽，父母已經開始賣牛、借錢、貸款、刷信用卡。這樣的婚事，熱鬧是熱鬧，體面是體面，可一場鑼鼓響完，留給新家的不是幸福，是債。

高價彩禮能給家庭帶來幸福嗎？我的判斷很直接：不能。它給不了尊重，只會制造交易感；給不了安全感，只會把兩個家庭推上賭桌；給不了好日子，只會讓年輕人一結婚就背上沉重包袱。所謂“彩禮越高越重視”，聽起來像傳統，扒開一看，很多時候就是攀比、面子、焦慮和利益捆在一起的舊賬本。

這不是個別人的牢騷。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確：持續整治農村高額彩禮，加強省際毗鄰地區聯動治理，引導樹立正確婚戀觀、生育觀、家庭觀，培育簡約文明的婚俗文化。國家層面反復點名，不是閑得沒事管人家婚事，而是因為這事早就不只是家事了。它關系農村風氣，關系青年婚戀，關系家庭穩定，也關系鄉村振興的底盤。

再往前看，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同樣強調“綜合治理”，一些地方流傳的“一動不動、萬紫千紅”“談錢傷感情，不談錢沒感情”，正是部分農村高額彩禮困境的真實寫照。有專家指出，傳統觀念、性別比例失衡、經濟因素等，都和農村高額彩禮密切相關。說白了，高價彩禮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但不能因為它有成因，就放任它繼續禍害人。

最諷刺的是，有些人嘴上說“為了女兒幸福”，手上卻把婚姻明碼標價。女兒真幸福嗎？未必。男方家砸鍋賣鐵湊彩禮，婚后心里能沒有疙瘩？女方家把錢拿得越高，親家關系就越像債權債務關系。小夫妻剛進門，桌底下已經埋了火藥桶。吵架時一句“我家花了多少錢娶你”，一句“我家養大女兒不容易”，感情立刻變成賬單，日子立刻變成清算。

更狠的是“因婚返貧”。一個農村家庭辛辛苦苦攢了幾十年，可能因為一場婚事清零；父母半輩子的積蓄，可能換來幾天排場；年輕人原本可以拿錢創業、買農機、裝修房子、養孩子，最后卻先拿去填彩禮窟窿。這樣的婚姻，表面是喜事，里子是負債。它不是民俗，是消耗；不是體面，是透支。

最高法也已經把邊界劃出來。2024年2月，涉彩禮糾紛司法解釋正式施行，圍繞彩禮認定、返還比例等統一裁判標準；民法典明確禁止借婚姻索取財物，司法解釋也規定，一方以彩禮為名借婚姻索取財物，另一方要求返還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法律不是反對正常禮俗，而是反對把婚姻當提款機。

典型案例更有沖擊力。最高法2026年發布的第三批涉彩禮糾紛典型案例中，有一案是雙方相識幾天便登記，男方給付20萬元彩禮，女方很快離開并拒絕共同生活，法院最終支持離婚并判令返還20萬元彩禮。這個案子刺破了一層窗戶紙：彩禮不是“收了就算”，婚姻也不是“登記就完”。沒有共同生活，沒有感情基礎，還想把彩禮落袋為安，法律不會裝看不見。

但法律也不是把彩禮簡單打成“原罪”。最高法同一批案例還強調，未辦理登記但長期共同生活并生育子女的，不能機械適用“未登記即返還”；法院會看共同生活時間、是否生育子女、彩禮用途等因素。法律不鼓勵以婚姻為名索取高額財物，也不支持把彩禮當成隨時撤回的“投資”。這才是規則的分寸：保護真過日子的人，打擊借婚斂財的人。

有人會說，彩禮高，是因為養女兒不容易。問題是，養兒子就容易嗎？一個家庭把兒子養大，再把父母養老錢掏空；另一個家庭把女兒養大，再把女兒婚姻變成議價籌碼。最后誰贏了？沒有贏家。只有兩邊父母都累，兩個年輕人都怕，整個鄉村社會都被攀比裹挾。

還有人說，不給彩禮就是不尊重女性。這話聽著漂亮，實際偷換概念。尊重女性，不是把女性放到價簽上；保護女性，不是讓婚姻變成一次性支付；真正的保障，應是教育、就業、財產權、家庭責任共擔，是婚后共同經營，是法律兜底，是社會支持，而不是靠開口要一個讓對方家庭喘不過氣的數字。

更要看到大背景。民政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結婚登記610.6萬對，比2023年下降約20.5%；從2013年1346.9萬對到2024年610.6萬對，結婚登記長期走低。原因當然復雜，不能把鍋全甩給彩禮，但高價彩禮一定是在給年輕人勸退。年輕人本來就面對買房、就業、育兒成本，再來一筆天價彩禮，誰還敢輕易結婚？

好在治理不是停在口號上。人民日報報道，新修訂《婚姻登記條例》施行以來，各地深化婚俗改革，聚焦高額彩禮、大操大辦、人情攀比等陳規陋習；江西指導2.1萬個村將喜事操辦標準寫入村規民約，甘肅倡導人情禮金100至200元、婚宴不超過20桌，寧夏固原明確彩禮不超過上一年當地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6倍。風氣要改，不能只靠年輕人硬扛，村規民約、基層自治、黨員干部帶頭、司法規則都得一起上。

我認為，治理高價彩禮，不能只罵女方，也不能只罵男方，更不能把矛頭對準普通家庭。真正該打掉的是那套把婚姻商品化、把面子債務化、把幸福價格化的歪風。彩禮可以有，但不能成債；婚禮可以熱鬧，但不能掏空家底；父母可以盼孩子過得好，但不能讓孩子一進婚姻就背著貧困起步。

一個社會真正的文明，不是婚宴擺了多少桌，不是彩禮收了多少萬，不是朋友圈曬得多風光，而是年輕人敢不敢結婚，普通家庭能不能輕裝上陣，兩個相愛的人能不能不被陋習勒住脖子。高價彩禮若繼續橫行，毀掉的不是一兩場婚禮，而是一代人的婚戀信心。婚姻應該是新生活的開始，不該是全家返貧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