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當地時間5月14日，立陶宛外交部長布德里斯在維爾紐斯接受采訪時，公開批評部分歐洲國家在援助烏克蘭和增加防務投入方面行動遲緩。他強調，除了強化跨大西洋關系、提升北約軍力并保持內部團結之外，歐洲“沒有其他出路”，但現實卻是，并非所有國家都真正承擔起責任。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其矛頭顯然指向部分南歐國家。布德里斯還特別提到，立陶宛目前國防支出已占GDP的5.4%，遠超北約目標，而越往南歐，對烏克蘭的援助力度反而越低。

這番表態之所以迅速引發關注，并不只是因為立陶宛語氣強硬，更因為它暴露出歐洲內部一個越來越難掩飾的現實：隨著俄烏沖突進入長期化階段，歐洲關于安全、財政與戰略方向的分歧，正在逐漸公開化。

立陶宛的焦慮，其實代表了整個北約東翼國家的普遍心態。對于波羅的海國家而言，俄羅斯從來不是抽象意義上的威脅，而是真實存在的安全壓力。冷戰結束后，這些國家拼命加入北約，本質上就是希望借助美國主導的安全體系，為自身換取穩定保障。但烏克蘭戰爭爆發后，它們忽然意識到，歐洲長期習慣的和平秩序，正在發生根本變化。

問題在于，距離俄羅斯越近的國家，對戰爭的感受就越強烈；距離越遠的國家，則更容易把這場沖突視為一種“有限風險”。波蘭、立陶宛等東歐國家，把增加軍費視為生存問題，因此不斷推動北約強化軍事投入；而部分南歐國家，本身經濟增長乏力、債務壓力沉重，對長期高強度援烏顯然缺乏足夠動力。

布德里斯那句“越往南歐，援助力度越低”，實際上已經點破了歐洲內部一直不愿公開承認的問題：所謂“共同安全”，并不意味著所有國家愿意承擔同等代價。戰爭爆發初期，歐洲還能在政治立場上保持一致，但隨著沖突拖入第三年，真正決定各國態度的，已經不再只是價值觀，而是財政能力與國內現實。

過去幾年，為了擺脫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歐洲付出了極高成本。能源價格上漲、工業承壓、通脹持續高企，已經讓不少歐洲民眾對長期援烏產生疲憊感。與此同時，右翼力量在多國快速上升，也在不斷沖擊原有政治共識。對于一些南歐國家來說，經濟與社會穩定的重要性，甚至已經開始超過對烏克蘭問題的戰略關注。

更關鍵的是，美國因素正在讓歐洲的不安進一步放大。過去幾十年，歐洲安全體系實際上建立在一個默認前提之上——美國負責軍事保護，歐洲專注經濟發展。但如今，美國國內關于援烏問題的爭論不斷擴大，戰略重心也逐漸轉向亞太。無論未來誰執政，美國都不可能無限制承擔歐洲安全成本。

這也是為什么東歐國家如今顯得格外急迫。它們真正擔心的，并不是北約今天是否存在，而是未來美國是否還愿意像過去那樣毫無保留地保護歐洲。一旦美國減少投入，而歐洲自身又無法建立真正獨立的防務能力，那么整個北約東翼都將面臨更大壓力。

問題偏偏就在這里。歐洲雖然不斷強調“戰略自主”，但真正推進起來卻困難重重。德國增加軍費，卻受制于軍工體系恢復緩慢；法國強調歐洲防務獨立，卻難以整合內部力量；南歐國家則普遍缺乏長期擴軍能力。表面上看，歐洲防務正在增強，可實際上，各國對威脅的認知和戰略重點始終難以統一。

布德里斯批評歐洲“900億歐元貸款遠遠不夠”，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表達對歐洲現狀的不滿。因為貸款可以緩解短期壓力，卻無法真正解決軍工產能、武器庫存和長期戰略準備的問題。戰爭從來不僅消耗資金，更消耗工業能力、政治意志與社會耐力，而這些恰恰是歐洲如今最缺乏的東西。

更值得警惕的是，歐洲社會本身也正在因為安全議題長期升溫而發生變化。過去幾十年，歐洲一直以福利國家、低軍事化和社會穩定作為自身標簽，但現在，越來越多預算開始向軍費傾斜，越來越多國家重新討論兵役制度與邊境安全。這意味著，烏克蘭戰爭帶來的影響，已經不再只是地緣政治問題，而是在逐漸改變整個歐洲的政治生態。

立陶宛這次強硬發聲，表面上是在敦促歐洲增加援烏力度，實際上卻折射出整個北約內部不斷累積的不安情緒。東歐國家希望進一步強化北約軍事存在，以換取安全保障；部分西歐國家擔心長期對抗會讓歐洲重新陷入冷戰式結構；而南歐國家則更關注財政與經濟能否承受長期消耗。

戰爭進入第三年后，真正考驗歐洲的，已經不是短期政治表態，而是長期戰略承受能力。北約當然仍然存在，但真正的問題已經不再是“是否團結”，而是誰愿意為這種團結持續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