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隔壁的王嬸,常常在小區旁邊的茶館門口整理要做的蔬菜,她總是跟周圍的人念叨,說兄弟姐妹之間,關系就如同打斷骨頭連著筋那樣緊密。
當王嬸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在一旁聽著,沒有接話。筋確實是連著的,不過彼此之間的那份血脈親情,早就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熱度。要說這其中的緣由,說到底就是那四句話的緣故。
第一句,就是“我今年實在沒賺到什么錢”。那種貧窮的氣息,是會相互影響、彼此傳染的。
你在縣城里的茶館里,對著自己的大哥傾訴生活的艱辛和內心的苦悶,還以為自己是在敞開心扉地交流,對方雖然嘴巴上會勸你要放寬心、看開點,但內心里可能先是松了一口氣,原來你的生活也和普通人一樣,并沒有多么如意。接下來的情況就是彼此之間開始變得疏遠,縣城里的人情關系就像是一張相互交織的網,一旦被貼上“過得一般”的標簽,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價值就會降低。
第二句會影響手足關系的話,是“老屋我不要了都給你”。主動讓出來的東西所引發的仇恨,比爭搶得來的怨恨更加深刻。
記得有一年,我母親把我和我的哥哥叫到廚房,當時鐵鍋里正燉著新鮮的春筍,白色的蒸汽不斷地向上冒騰著。母親當時對我們說,這座房子以后要怎么處理,就由你們兄弟倆自己看著決定吧。哥哥沒有開口,我同樣保持著沉默,耳邊只有鍋蓋發出噗噗的聲響。在浙江的農村地區,分家有著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講究表面上不說什么,但心里其實都清清楚楚。要是你當著對方的面說要讓著他,對方不僅不會心懷感激,反而會覺得你是在施舍他、壓制他,用這個“讓”字讓他背負一輩子還不清的人情債務。
第三句話,“關于你家孩子的那件事,我認為不應該那樣處理”。這就屬于管得太寬了。
兄弟姐妹之間相處,依靠的是共同維護好一個和諧的局面。老家的宅基地、承包的土地,還有各自在村子里為人處世的名聲,都如同物品一樣擺放在這個局面之上。這句話一旦說出來,就好比伸手把這個和諧的局面給掀翻了。和諧的局面一旦被破壞,彼此之間就就不再僅僅是兄弟姐妹,而是變成了需要重新劃分陣營、重新計算利益的對手。
第四句話,“爸媽當年實際上更偏心我一些”。過去的舊賬一旦被翻出來,和諧的局面就會徹底崩塌。
過年過節的時候,兄弟姐妹雖然還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筷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大家聊天的內容,除了天氣怎樣、菜價多少之外,就沒有其他話題了。我心里想說兒子在城里遇到的困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提起老宅基那些理不清的賬目,也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低頭吃著盤子里的菜,彼此間客氣疏離的模樣,就如同不太熟悉的遠房親戚一般,肉上的筋還頑固地連接著,只是那曾經溫熱的血色,早已變得冰冷沒有溫度了。
如今那棟老房子,墻壁上的石灰皮已經剝落得很嚴重,院角鋪設的石板縫隙之間,也已經長出了不少雜亂的野草。到了過年回家的時候,我的兄長掏出香煙遞給我,手里的打火機接連打了三次,才終于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他開口說道,今年的茶葉售賣情況不太好,我只是輕輕地回應了一聲,嗯。我們兩個人都站在院子當中,相互之間的距離不過三米左右,感覺卻像隔著一條寬闊的河流般遙遠。并沒有發生爭吵,臉上也都沒有顯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只是雙方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么話才好。那樣沉悶的氣氛,比大吵一架之后心里的感受還要讓人難受。
在把要吃的菜擇選處理完畢之后,鄰居王嬸便轉身離開了,門前的那些臺階上面,還散落著一些被丟棄的菜葉子。寒冷的降臨并沒有伴隨著房屋倒塌時那樣的轟隆巨響,它到來的方式更像是水在慢慢結成冰塊的過程,是悄無聲息地進行著的。
我的兄長又一次從身上拿出一根香煙,然后遞到了我面前,我只是搖了搖頭,并沒有伸手去接,同時還告訴了他,我已經不再抽煙了。說真的,煙這種東西我并沒有真正意義上戒掉,我心里知道,不過就是在當時的那一刻,我忽然之間沒有了想要接過那根煙的想法罷了。
茶館里面,哨子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我順手端起了放在面前的那只茶杯,這才發現杯子里的水,溫度僅僅只是溫的。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年,在廚房的爐灶之間升騰起來的那些蒸汽,我記得它們也是這樣不冷不熱的,并且是緩緩地往上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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