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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留下?抑或者出去闖幾年?
在東北長大的孩子,大多面臨著這樣的人生選擇題。
沫沫在遼寧省遼陽市長大,在錦州讀完大學后,去了北京。原因很簡單:好朋友的姐姐在北京讀書并留了下來。2013年大四實習期,朋友要去北京投奔姐姐,問她去不去,她就跟著去了。
那時,北京的互聯網行業正處在擴張期,她學的視覺傳達設計,找工作不難。剛畢業在老家月薪只有一兩千元,到了北京能拿到四千元。去掉房租雖然剩不下多少,但還是比在老家強一些。那時的她只想出去。
沫沫的同學,大部分都離開了東北。選擇留在老家發展的,一般都是家庭條件不錯,可以協助安排好工作。選擇離開的,往往家庭條件一般。很多同學的想法,就是畢業后去一線城市打拼,“漂”幾年再回去結婚生子,當然,也有發展不錯的,就不再回來了。
無數個年輕人的人生選擇,注解了東北持續數十年的人口凈流出。
從2016年到2025年,東北三省累計減少了1051萬人。目前,東北三省面臨兩重壓力。一邊是人口持續流出,一邊是老齡化程度日益加重。雙重影響之下,三省的人口盤子越縮越小。
但這10年間,狀況也曾一度發生過好轉。2023年,吉林和遼寧兩省一度實現人口凈流入。但2024年,兩地又重返凈流出狀態。2025年,遼寧雖然人口有所回流,但因自然人口減少過大,全省總人口仍在減少。黑龍江省由于未公布詳細的人口數據,暫時無法判斷其流動方向。
東北三省正在經歷怎樣一場人口變局?走的人去了哪?東北三省人口,還能不能等來一個回升的拐點?
減少
遼寧、吉林、黑龍江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25年,東北三省常住人口總量合計9428.69萬人。其中,遼寧4131萬人,比上年減少24萬人;吉林2296.69萬人,減少20.6萬人;黑龍江3001萬人,減少28萬人,三省合計減少72.6萬人。
從2016年到2025年的10年間,在東北三省減少的1051萬人中,遼寧減少了207萬人,吉林減少了315.81萬人,黑龍江減少了528萬人。
目前,黑龍江常住人口即將跌破3000萬大關,已回落至1970年代的水平,接近1976年的3019萬人;吉林省的人口與1985年的2298萬人相近;遼寧省的人口則與2000年4135萬人左右的規模相當。
總體來看,東北三省人口收縮形勢依然嚴峻。但如果分階段觀察,人口減少的速度實際上在放緩。2016年至2020年間,東北三省每年的人口減少數量均在100萬人以上;進入2021年后,年度減少量從95.63萬人逐步降至2025年的72.6萬人,整體呈收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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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研院制圖
放緩并不意味著壓力減輕。東北三省的人口減少,同時承受著人口外流和自然負增長的雙重壓力。
從人口自然增長來看,2016年,遼寧出生人口為28.9萬人,死亡人口為29.7萬人,兩者幾乎持平,人口自然增長為-0.8萬人。到了2025年,全省出生人口下降至14.1萬人,死亡人口則上升至42.6萬人,死亡人口已是出生人口的3倍,差值擴大到28.5萬人。
吉林省的情況也類似。2016年,吉林出生人口19.3萬人,死亡人口15.4萬人,人口自然增長尚為正值。但從2018年開始,死亡人口開始超過出生人口。到2025年,全省的出生人口僅為7.1萬人,死亡人口同樣是出生人口的3倍,人口自然增長為-14.7萬人。
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院教授衣保中認為,從大環境來看,隨著城市化和經濟發展,人們的生育觀念發生變化,這是全國普遍現象。雖然人口增長放緩是全國性趨勢,但東北三省的問題在于,這里的城市化率處于較高水平,因此人口自然增長下降的情況更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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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研院制圖
東北大學教授李凱指出,東北三省人口自然負增長問題,既有歷史原因,也有現實因素。過去,計劃生育政策在東北三省執行得比較徹底,且人們的生育意愿本身也不強。此外,就業壓力、年輕人收入偏低等現實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生育意愿。
李凱認為,外界對東北人口問題的討論多集中在“人走了”,但在他看來,老齡化才是更深層的危機,這已經成為東北三省人口減少的一個主要因素,但目前還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
數據顯示,2024年遼寧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為21.9%,吉林和黑龍江這一比例均為19.41%,東北三省是全國老齡化程度較高的地區。
人口增長由自然增長和機械增長兩部分構成,兩者相加便是一個地區當年的人口變動總量。與自然增長持續下降的趨勢不同,東北三省的機械增長,即人口流入流出情況,正在相對好轉。
這10年間,雖然遼寧和吉林大多數年份均為人口凈流出,但流出規模正在逐漸縮小。2020年以前,遼寧每年凈流出均在10萬人以上,吉林則在40萬人左右。2020年后,兩省的人口凈流出情況有所改善。遼寧省略好一些,似乎逐漸趨于穩定。
李凱認為,東北三省人口流動與經濟形勢的起伏高度相關。“十三五”時期是東北三省經濟的低谷,而“十四五”時期東北三省經濟開始向上爬坡,雖然還沒有完全走出來,但已經能看到明顯的變化。從兩個階段的對比來看,盡管中間有反復,但“十四五”期間東北三省的人口凈流出規模已大幅收窄,整體情況明顯好于“十三五”。
據測算,“十三五”時期,東北三省GDP增速平均值為4.1%;“十四五”時期,這一均值上升至4.47%。
衣保中也認為,隨著國家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推進,以及東北振興戰略的持續實施,東北三省經濟逐步發展會減緩人口流出的趨勢。要徹底扭轉人口減少的態勢很困難,全國都面臨同樣的挑戰。但可以實現的目標是減緩流出的速度——只要人口不流失得那么快,當地產業還能有發展的空間,這就達到了目標。
南移
流出的東北三省人去了哪里?根據第七次人口普查年鑒,從省外流動情況來看,東北三省人口流入最多的5個省份是山東、北京、河北、天津、廣東。
其中,流入山東和北京的東北三省戶籍人口均突破百萬人,分別達到115萬人和111萬人。分省份看,流向存在明顯差異:遼寧人去北京多于去山東的,而吉林人和黑龍江人則是去山東的多于去北京的。
流向北京不難理解,北京作為首都和北方的經濟中心,是東北三省人外出務工的重要目的地。
相比之下,東北三省的人大量流向山東,則有著更深層的歷史原因。衣保中解釋,大多數東北三省人的祖上,都是清朝末年從山東移民而來。當時,山海關有重兵把守,陸路難以通行,而山東人可以坐船渡海,走不設防的海路,因此成為東北三省移民的主要來源。這段移民史在東北與山東之間埋下了血緣和親情聯系,也為今天的跨省流動打下了基礎。
如今,山東省是北方經濟發展較好的省份,就業機會多,很多東北人都有山東親屬,選擇去山東也就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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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研院制圖
若從省際間流動來看,東北三省內部的人口流動同樣頻繁,卻極不均衡。七普數據顯示,遼寧人流向吉林和黑龍江的有24.5萬人,吉林戶籍流向遼寧和黑龍江的有71.4萬人,黑龍江戶籍流向吉林和遼寧的有103.4萬人。
衣保中認為,人口流動本質上是經濟現象,通常表現為人們向經濟更發達的地區遷移。在東北三省內部,大連、沈陽等南部城市成為人口流動的主要目的地。這背后是東北三省經濟“南強北弱”的格局——人口總體上呈現出由北向南流動的趨勢。
李凱認為,東北三省內部的人口流動,是比外流更值得關注的現象。跨省外流和內部流動,都是勞動力在主動尋找更有發展前景的地方。內部流動是在東北區域內重新配置勞動力,更容易實現雙贏。
至于外界普遍認為的“東北人遍布海南”,數據其實并不支持這一印象。據統計,戶籍在東北三省,現住地為海南的人口約為10.1萬人,遠算不上東北三省人最愛去的目的地。
衣保中解釋,海南吸引的主要是候鳥型購房者。他們在海南買房,冬天最冷的幾個月過去避寒,到了五月份天氣轉熱,又返回東北。這種流動是季節性的短期流動,與去山東、北京等以就業為目的的遷移完全不同。去山東的東北人大多是去工作,而去海南的則以退休老年人為主。
轉機
2024年,沫沫在北京被裁員。如果視覺設計行業沒有遭遇沖擊,她也許還會再找一份工作。但行業崗位大量萎縮,她的年齡已不占優勢,只好放棄了這條路,轉而嘗試去創業、做電商主播……但這些都沒能帶來穩定的收入。
北京終究沒有讓沫沫留下來。一方面沒有合適的工作崗位,一方面則是父母年紀大了,身邊需要有人照顧。她覺得遼陽雖然缺少了年輕人的氣息,可相比較之下,在北京的日子也未必那么好。或許自己當初的選擇,并不是那么理性吧。
相比較而言,沫沫的弟弟或許選對了。她的弟弟在大學畢業后,通過山東一家化工企業的校招,離開了遼寧。東北三省化工類專業布點較多,而山東相關產業需求更旺盛,工資水平也明顯高于遼寧。就這樣,弟弟去了山東工作,也準備留在山東發展。相比之下,北京落戶難、買房難,缺乏歸屬感;山東則不同,那里可以真正落腳。
回到遼陽后的沫沫,正在全力備考公務員,因為那里的就業機會并沒有變多。沫沫父母年輕時趕上了國企下崗潮,不少人是從那時開始,轉而去從事零售之類的小生意,或者是學門手藝。沫沫當然不想走父母的老路,可她的專業,就業方向一般是互聯網公司和傳媒行業,遼陽雖然有一些生活電商企業,但規模都很小,沒有什么就業崗位。
沫沫的感受,或許也代表了許多普通人的直觀判斷:東北機會少、留不住人。但個體的故事之外,受訪專家提供了另一種視角。
李凱認為,人口流失不能簡單地看作是壞事,其反映的是市場規律,是人們面對不利局面時做出的積極調整。從以人為本的角度看,東北人在哪里過上好日子,都可以視為東北振興的成果。最理想的是雙贏,但如果不能兩全,至少保證人能發展起來。人口減少后,東北很多城市的公共服務壓力小了,人均水平提高了;當人口減少,一些傳統產業或者自然淘汰、或者被機器替代,留下的人同樣可以獲得就業和不錯的收入。
衣保中認為,東北三省資源豐富,這是它的基礎。在中美貿易摩擦和國際貿易受阻的背景下,國內對能源工業、機械工業等基礎工業的需求反而在增加,而這恰恰是東北三省的傳統優勢產業。需求回升,會給就業留出新的空間。與此同時,產業轉型升級也在進行中,各類高科技產業正在興起。雖然人口減少總體上對經濟有負面影響,但新產業的發展也會新增不少就業崗位。
對于東北三省的城市發展路徑,李凱認為,東北三省城市較多,但收縮并不是普遍性的。一些資源枯竭型城市無法支撐那么多人口,人口減少是必然的。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將人口聚集的重點轉向有發展前途的中等城市,而不是只盯著幾個中心城市。沈陽、大連、長春、哈爾濱的承載能力已經接近上限,而部分有工業前景或沿海的中等城市,可以成為新的人口集聚中心。
長期來看,東北三省能夠跟上國家發展腳步,但短期內還不會走在全國前列,更可能是一個“跟隨”的狀態。李凱認為,對東北振興的目標需要有一個更現實的理解。原來對東北三省的期望太高,希望它成為國家經濟發展的引擎之一,這并不現實。但要讓東北三省跟上全國經濟發展的步伐,經過努力是可以實現的目標。
其實,近年來的東北,也出現了一些新的人口動向。黑龍江鶴崗、遼寧阜新這樣的城市,因為房價便宜,居住成本低,吸引了全國各地的人去買房。這些人從事的職業,是靠互聯網吃飯的數字游民,在哪兒都能掙錢,自然選生活成本越低越好;要么是對物欲要求很低的人,不需要大商場、不追求名牌,網購就能解決一切。東北三省的低成本,同樣形成了一種人口吸引力。
對于東北三省而言,最大的挑戰或許不是人口減少本身,而是在減少的過程中,如何完成產業轉型、城市重構和公共服務體系的適應性調整。這條路很長,但并非沒有方向。
(應受訪者要求,沫沫為化名)
(作者 劉亞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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