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其實只有那么兩三個故事，

它們不斷地重復上演，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薇拉·凱瑟，《啊，拓荒者！》（O Pioneers!）

從歷史的角度看，約瑟夫·坎貝爾的《千面英雄》可能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之一。

坎貝爾這本書里的理論，正在深刻地影響著故事寫作。作家們越來越認同坎貝爾，認同永不過時的坎貝爾模式，他們從中獲益匪淺。

坎貝爾的模式非常實用，注定會在好萊塢大行其道。喬治·盧卡斯和喬治·米勒等電影人都曾向坎貝爾致謝。他也影響了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約翰·布爾曼、弗朗西斯·科波拉（Francis Coppola）、達倫·阿羅諾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喬恩·費儒（Jon Favreau）等人的創作。

好萊塢欣然接受了坎貝爾書中的理論——這其實一點兒也不奇怪。對于編劇、制片人、導演和美術設計師來說，坎貝爾的理論是個順手的工具箱，里面全是耐用的工具，最適合用來打造故事。有了這些工具，無論你面對什么樣的情形、什么樣的要求，都可以隨心所欲地編織故事——具有戲劇性、娛樂性和心理真實性的故事。帶著這套英雄之旅工具，你也能診斷出幾乎所有薄弱情節當中的問題，然后做出修正，讓它變得亮眼。

這些工具，已經經歷了時間的考驗。它們的歷史比金字塔、巨石陣和最古老的洞穴壁畫還要悠久。

坎貝爾對這套工具的貢獻在于，把思想匯集起來，對其加以認識、表述、命名、整理。他是第一個揭示隱藏在所有故事背后之敘事模式的人。

他在《千面英雄》中論述了口頭傳說和書面文學中最恒久的主題：英雄神話。通過對世界上各種英雄神話進行研究，坎貝爾發現，它們基本上都是同一個故事，在無限的變化中被不斷地講述。他發現，所有的敘事——不論是否出于自覺——都遵循著古代神話的模式；所有的故事——從最下里巴人的笑話到最陽春白雪的文學——都可以用英雄之旅的視角來解讀。他在書中列舉了這個“單一神話”（monomyth）的一系列規律。

英雄之旅模式是普世性的，存在于各個文化的不同時期。它所呈現出的變化，就像人類的多樣性一樣，是無窮無盡的，但它的基本形態卻是始終如一的。英雄之旅實際上是一套根深蒂固的基本要素，穩固得不可思議，每個要素都源自人類內心最深處。在每種文化中，英雄之旅的細節都不盡相同，但它們在根本上沒有區別。

坎貝爾的思想與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的理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榮格對原型（archetype）的解釋是：在所有人的夢和所有文化的神話中，不斷重復著的角色或能量。榮格認為，這些原型對應著人腦的不同側面——我們的多重人格被頭腦分配成了這些角色，從而演繹出我們人生中的戲劇。他指出，他的病人夢到的人物和神話中普遍出現的原型有著高度的一致性。他進而認為，兩者均有更深層的出處：人類的集體無意識。

年輕的英雄、智慧的長者、變形者和陰暗的反派——這些全世界的神話里反復出現的角色，和我們夢中出現的人物毫無二致。這就是為什么神話——還有大多數以神話為模板而建構的故事——都具有心理上的真實感。

這些故事可以說是人類頭腦運作方式的真實寫照，或者說，是人類心靈的精確圖紙。盡管有時它們描繪的事件顯得怪誕、不可能或者不現實，卻總是具有心理上的合理性和情感上的真實性。

這也說明了這些故事為什么具有普世的力量。所有人都喜歡根據英雄之旅模型打造出來的故事，因為它們都是在共同的無意識里面，從普世的根源上生長出來的，反映著普世性的關懷。

它們都關乎那些普世的、孩童般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死的時候會到哪里去？何為善？何為惡？面對善惡我該怎么辦？明天會怎樣？昨天在何方？宇宙中是否有其他生命？

坎貝爾在《千面英雄》中指出的那些根植在神話里的思維，可以用來解釋幾乎所有的人類問題。它們是神奇的生命之匙，也是寫作者有效應對廣大受眾的不二法門。

如果你想理解英雄之旅背后的思想，最好的方法是閱讀坎貝爾的書。他的書能夠以某種方式改變你。閱讀大量神話也是個好辦法，但閱讀坎貝爾的書也會有同等的效果，因為他本人就是個故事王。他在論述觀點的時候，會從神話寶庫里旁征博引，像講故事一樣引人入勝。

坎貝爾在《千面英雄》第四章“解答”中列出了英雄之旅的大綱。我在這本《英雄之旅》中會列舉一些當代電影或經典電影中的例子，為了反映電影的常見主題，我對他的大綱做了些許修正。你可以比較兩套大綱和術語，請見下頁表。

在這里，我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梳理了英雄神話，你當然也可以梳理出你自己的版本。每個人都會根據自己的目的，或者根據所處文化的需要，將神話模式融會貫通、為我所用。所以英雄才會有一千張面孔。

特別說明一下“英雄”這個詞，就像“醫生”“詩人”一樣，可以指男人，也可以指女人。

英雄之旅

從本質上說，不論如何變化，英雄的故事總是一段旅程。英雄離開舒適、平淡的地方，到充滿挑戰的陌生世界去冒險，可以是外部之旅，去一個明確的地點：迷宮、森林、洞穴、陌生的城市或者國度——這個新的地域會成為她和對抗她的反派角力的競技場。

然而也有很多故事讓英雄去經歷一段內心之旅，在頭腦、內心、精神領域里展開旅途。在所有精彩的故事中，英雄都會在旅途中成長，改變自己的人生：從絕望到充滿希望，變缺點為優點，由愚笨到智慧，由愛生恨，再由恨轉愛。這些情感的旅程讓故事變得好看，并且牢牢地吸引著觀眾。

英雄之旅的那些階段，存在于所有類型的故事里，而非僅限于那些以“英雄式”激烈行動為主的冒險故事。每個故事的主角都是旅途中的英雄，即便旅程只是在他的腦海里，或者在人際關系的空間里展開。

英雄之旅的每個段落都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即便作者并不自覺。但是，如果作者對這個古老的敘事結構稍作了解，就能極大提升發現問題和改進敘事的能力。把這十二個階段當作英雄之旅的路線圖吧。這只是抵達終點的諸多路徑之一，但它絕對是其中最靈活、最長久、最值得依賴的一條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