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夢龍

這兩天，天底下最熱鬧的事大概就是特朗普訪華了。特朗普說到底是電視明星出身，天然帶著樂子行走，看著他行事做派，治國如翻燒餅，想法似天馬行空，突出一個狗熊撿苞谷，想一出是一出，干一件丟一件，萬事不靠譜，誰能不樂。

或許在特朗普曾經的暢想之中，他將挾先取委內瑞拉后取伊朗的大勝之姿來訪，讓全世界尤其是中國尊稱他一聲特朗普大統領。至于現在，美國人自己都在討論伊朗沖突會不會成為帝國的蘇伊士時刻，既然天子的肩膀眾目睽睽之下扎扎實實中了一箭，那可不是只能叫懂王了。

對特朗普這趟訪華，中國社會充滿了揶揄與快活的氛圍。特朗普一行的一舉一動，簡直堪稱戲劇效果拉滿。懂王本人一如既往的夸張表演，黃總的最后時刻補票上車，馬總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是萬副統領自嘲的小鬼當家，加上中國網友的各種二創，怎不使人歡樂？

雖然中美對抗已經很久了，但中國社會其實并不拒絕同美國人的交流和對話。說到底，中國社會的情緒主體更多是反抗，而不是對抗。中國社會的主流情緒還是期待繼續利用現有的世界市場，做自己的的生意。在這樣的基礎上，即使中國做一些讓步，其實中國社會也是可以忍受的。

尤其是美國總統特朗普前腳走，后腳俄國總統普京也要來華。中美俄作為當代世界的主要大國，協調一致，穩定當代世界岌岌可危的局勢，是中國人所普遍樂見的。而在其中，顯然中國扮演了一個關鍵性角色，但這個關鍵性角色，到底應該在什么樣的位置上，卻是中國社會躊躇不前、游移不定的。

我們要怎么去理解中國社會的這種猶疑、留戀、畏懼和期待呢？在我們這個時代，二戰后建立的大國主導體制，確實已經肉眼可見的難以維持。美國作為冷戰后的世界霸主，實際上扮演了類似天下共主的角色。而現在就是禮崩樂壞，俄國人是帶頭砸鍋的，而美國人已經無法維持這個世界秩序了。

整個西方列強從工業革命以來，雖然給世界造成了巨大的苦難，但作為最終成果，就是在上個世紀末，通過集裝箱革命和信息化革命，全面建成了全球市場，并奠定了全球化大生產的初步格局。這是包括我們在內，當代世界的主要國家能經歷這幾十年空前繁榮的關鍵。而這個全球市場的最終成果，不僅是喂養出了美國貪婪的這個霸主，更是催生出了中國這個超級生產者。

現在的情況，全球范圍內的動蕩與失序同時意味著全球統一市場和大生產的無法維持。在這種情況下，要有人，至少是有一種新的治理體系，接續美國來維持局面，重新組織全球大生產。但中國社會，實際上是不太愿意出這個頭的。

相比美國那種單極霸權，目前來說，中國社會更傾向于各自管好自己的領域，也就是維持大國共治的局面。在這種前提下，中國可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可以說，中國社會作為上一輪全球市場的受益者，迄今為止，更傾向于改良方案，而不是推倒重整的革命方案。

但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哪怕改良方案其實是有利于已經力不從心的舊日霸主，卻非逼到山窮水盡，危在旦夕了，舊有的掌權者是不會改良的。而到了這種時候，隨著斗爭中雙方力量的持續升落，往往改良的溫和訴求，不知不覺開始轉向革命的嚴厲實踐。

中國和美國如今也正陷入這樣的歷史經典循環之中。“我謂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之輩亦為之耶，何以拜為？”隨著美國社會的持續衰敗，在內外兩個領域亂象迭出，新時代的中國人不免要生出這樣的想法。

但中國人畢竟不是草原上的成吉思汗，反而是生活在繁華中原的文明人。中國越是繁榮與成功，這種對比越容易造成中國人在兩個方面的心理變化。一方面很多人確實打破了對外國的濾鏡，增長了自信，但在另一方面這又可能滋長不愿意收拾西方爛攤子的厭煩情緒。孤立的情緒，或者說破除了對外國迷信之后，只希望關好門，過好我們小日子這種想法，在中國社會也逐漸普遍起來。

當下的中國社會還十分愿意和美國對話，這種對話依然是建立在互利互惠這個基礎上。當代中國對現狀的忍受，類似于傳統行業的經營者，雖然利潤低了一些，但生意還能維持，總比冒險轉型強的維持心態。但這種心態是不會無限長久的。

在我們曾經熟悉的世界里，中國和美國的交往是有益處的，其經驗是值得吸收的。但隨著中國擁有比美國更強的制造業、更好的服務業，掌握更先進的技術，甚至今后可能提供更可靠的國際支付體系。而當美國從值得吸收經驗的對象，轉向全面競爭的對手，再降為拒絕自由開放的巨大封閉市場。到了那時，中國社會又會怎么看待美國，能不能允許一半的世界市場被封閉，試圖脫離于全球大生產之外。

中美對抗和美蘇對抗，有一個關鍵的不同之處，就在于中美其實是同一個世界市場養育出來的。中美之間有強烈的天然吸引力，任何一方都依戀于那個統一市場。從這個角度說，中美確實有天然趨向于合作的一面，但也意味著一旦雙方被人為切割開，打通共同市場的動力會比美蘇對抗強的多。所以，中美永遠是愛恨交織，很難像美蘇那樣，形成長期，彼此隔絕的對峙。

而中國社會有一點是和當代西方截然不同的，那就是中國社會迄今為止政治的合法性是建立在革命和不斷發展進步之上的。中國社會對發展和進步渴望近乎崇拜，視為解決一切問題的終極信仰。但這種生產力的進步，而且是快速進步，最終會推動社會意識形態的迭代。

如今我們的五年計劃已經進入到第十五個，中美的力量對比還會進一步變化，而這種變化，國人普遍有信心是有利于我們的。包括中美關系的緩和，不論時間長短，同樣都有利于中國加快力量的增長。或者說，緩和對中美都有好處，但體現在中國一方，增長的速度應該要比美國更快一些。很多國人樂見中美緩和，哪怕付出一些讓步，也是建立在對這種情形的信心之上的。

但隨著力量的變化，其實很多事情就不是中國社會靠主觀意愿能夠制止的。就比如，當中國的實際產能已經達到了世界之半，中國卻不主動在全球范圍內協調生產秩序，維持和平，帶動其他國家的市場升級，就一定要出現強大的生產力靠什么來驅動、生產的產品銷售到哪里去、技術進步的目的又是什么這樣的問題。

實際上，中國社會也面臨很大的內部矛盾，也非常需要外部資源的持續供養來往維持一個高水平的社會生活環境，而且這種需求越來越多。說到底，就是中國不可能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必須通過適當的方式來履行國際義務，從而維持內部的穩定團結。只是，中國社會從自身的歷史經驗出現，更愿意以共存共榮的方式，而非橫征暴斂的方式來維持世界秩序的運轉。

這種情形，其實很類似周文王可以吸收商的先進文化，可以宣稱哪怕天下三分有其二，也愿意侍奉大商。但只要西周的治理越來越好，八百諸侯歸心，就會要求你一定要拿出一個辦法來管理這個天下。要是你一直逃避這種責任，不能使天下太平，也許在諸侯心中，西岐也未必比那個朝歌強到哪里去。這反而和紂王壞不壞沒有太大關系，但只要武王是一個肯負責的領導者，就是不免要和朝歌發生無法調和的沖突。

當然，說到底，我們都知道，當代的美國不是一個穩定的國家。尤其是在伊朗沖突之后，特朗普政權正面臨嚴峻挑戰，再加上他本人輕佻的執政風格，很難說這次中美緩和能持續多久。這也是這次特朗普到訪，很多人更多只是當作看熱鬧，而不是看作重大歷史節點、新時代弭兵大會的重要原因。

要知道，就在特朗普到訪的同一天，古巴宣布，儲備油已經完全耗盡，國計民生已經到了極端危險困難的時刻。特朗普的訪華之行，說到底不過是一種帝國主義不得不講道理的無奈，而在我們視線之外，帝國主義的暴行仍在持續，世界依舊充斥著困難與挑戰。

春秋不可避免要走向戰國，在揶揄懂王的快樂氛圍里，我們不要忘記，我們的世界確實病了，而且病的很重。像懂王這樣的人居然在扮演萬乘之主的角色，本就是一種荒唐。而更荒唐的是，列國之間，遠不及懂王的蟲豸還滿坑滿谷，并彼此以文明先進自詡，不斷把世界導向更加糟糕的境地。

使人遺憾的是，這個世界如今還只能接受封閉治療。這已經是當代大國協調的上限，它缺少一個關鍵的、能夠簽字決定手術的主導者。從長期來看，這種拖延只會使大環境越來越難以忍受，無人能夠獨善其身，直到有人確實站出來，展示力量，主導徹底全面的變化。

我們并不能指望，這是治愈一切疾病的回春術，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要解決的問題。問題是不會無限拖延的，白蟻越來越多，年久失修的大堤總有撐不住的那天。在歷史的大潮之前，是像諾亞一樣搬運家當上船逃走，還是像大禹一樣想辦法分洪治水，人們總要做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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