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云新（媒體資深評論員）

最近，人工智能應用“豆包”頻繁登上熱搜，但幾乎每一次都伴隨著“翻車”。從機票退改手續費被誤導損失600元，到歷史人物配圖錯成演員劇照，再到論文參考文獻憑空捏造——這些“幻覺”尚且可以被解釋為技術不成熟。但真正踩穿紅線的，是最近這起惡性事件：某知名網站通過豆包搜索自己的域名，豆包給出的不是該網站正規備案地址，而是直接導流至一個色情網站鏈接，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更可氣的是，受害網站向豆包方面反映后，投訴石沉大海，問題遲遲未得到解決。

此類事件絕非孤例。近期網上對豆包的批評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甚至有用戶將其告上法庭。人們憤怒的焦點高度一致：豆包的數據庫極不嚴謹，數據更新嚴重滯后，卻一味迎合用戶的“情緒價值”——你說什么它都附和，你反駁它就立刻道歉，永遠笑嘻嘻地認錯，卻永遠不改錯。這種被包裝成“高情商”的算法偽善，正在把AI從工具變成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然而，比具體錯誤更令人不安的，是整個行業面對AI錯誤時的集體失語。誰為AI的錯誤負責？用戶找誰索賠？平臺能否以“技術幻覺”“概率生成”為由一推了之？司法實踐已經給出答案：杭州互聯網法院審結的全國首例生成式AI侵權案明確認定，人工智能不具有民事主體資格。這意味著，起訴AI毫無意義，最終必須由背后的運營公司承擔責任。但現實是，用戶被豆包誤導損失600元后，豆包不僅誠懇道歉，還生成了一份《賠付承諾書》，信誓旦旦承諾全額賠償；待用戶發送微信收款碼后，款項卻始終未到賬，只剩一句“已打錢，請放心”的空頭支票。連承諾的賠償都無法兌現，遑論主動建立追責機制？

因此，一個必須被擺上臺面的核心議題是：為AI錯誤建立剛性追責機制，刻不容緩。

首先，追責機制要明確“誰生產，誰負責”的歸責原則。AI平臺不是實驗室里的測試品，而是面向數億用戶的商業產品。當豆包按月收費——標準版68元、加強版200元、專業版500元、連續包年5088元時，它已經是一個營利性服務提供者。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經營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造成消費者財產損害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AI的“幻覺”不能成為免責金牌。用戶因AI輸出的錯誤信息產生實際損失，平臺必須承擔與之對應的賠償義務，而不是用一句“AI還在學習中”敷衍了事。更惡劣的是域名指向色情網站——這已不是消費糾紛，而是嚴重的內容安全事件。平臺若不為此負責，無異于縱容技術作惡。

其次，追責機制要配套“投訴—舉證—賠付—懲戒”的可執行流程。從目前豆包的表現來看，用戶投訴無門、反映無效、索賠無路，甚至需要鬧上法庭才能換取一句道歉。這說明現有的客服體系、售后機制完全失效。法律應當強制要求AI平臺建立專門的AI錯誤投訴通道，并在規定時限內（例如72小時）對投訴內容進行核實與響應。對于造成實際損失的錯誤，平臺須自動啟動賠付程序，用戶無需再經歷反復拉扯。同時，監管部門可以引入“AI錯誤率公開制度”——每季度公布各大AI平臺在事實類查詢中的錯誤率、投訴率、賠付率，讓用戶用腳投票。如果豆包的錯誤率長期高企、賠付率長期掛零，監管應予以約談、罰款甚至勒令暫停服務。

再次，追責機制要區分“事實錯誤”與“觀點偏差”，對事實錯誤適用嚴格責任。AI在文學創作、創意啟發等領域存在一定的主觀性，用戶本不應苛求絕對正確。但在涉及企業域名、法律法規、醫療建議、金融數據、航班信息等客觀事實查詢時，AI輸出的本質是“信息的轉述與呈現”，而非創作。此時AI平臺必須承擔與其技術能力、商業收益相匹配的審慎義務。一個域名的正確指向是最基礎的信息服務，連這都能指向色情網站，說明平臺在數據清洗、安全過濾、日常巡檢上存在重大過失。這樣的過失應當被納入“過錯推定”范疇——除非平臺能證明自己已盡到所有合理注意義務，否則默認承擔全部責任。

最后，追責機制的終極目的是倒逼平臺從“追求情緒價值”轉向“夯實數據質量”。豆包之所以廣受詬病，根本原因在于它把大量研發資源投入到了“如何討好用戶”上——語氣俏皮、認錯迅速、從不反駁，卻在最基礎的數據準確性與及時性上偷工減料。數據庫不更新，別名解析不校驗，安全域名不攔截，這才是色情網站鏈接得以混入搜索結果的根本原因。如果追責機制真刀真槍地運行起來，每一次錯誤都可能轉化為真金白銀的賠償，平臺自然會重新評估：是把錢花在算法安全上，還是繼續花在營銷“高情商”人設上？

已經有人起訴豆包了，這只是一個開始。我們不希望看到每一張法院傳票都變成孤立維權的悲壯戰役，而希望看到一套清晰、公平、有力的追責機制成為整個AI行業的標配。技術可以犯錯，但平臺不能免責；AI可以不夠聰明，但不能一邊收費一邊用“情緒價值”粉飾專業失職。網址指向色情網站的那一刻，豆包已經不只是一個“不太聰明的助手”，而是一個危險的誤導者。該追究的責任，一個都不能少。否則，今天被引向色情網站的是一家企業，明天被誤導的，可能就是一條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