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韓國作家金愛爛的散文集《容易忘記的名字》,原題為《夏日的風俗》。二手書店隨意買到的書中,竟隱藏著一段陌生人的愛情故事。順著線索找過去,卻最終也未能挖掘到更多痕跡,只留下了無盡的想象。夏天就是有這么多奇跡與遺憾發生。
“這段時光再也不會重來,這樣的夏天恐怕也不會再有。這預感使我傷感起來。回到住處,我把這件事講給老朋友,比我心思縝密的朋友在電話那頭低聲說,這種感覺以后會有無數次,不用擔心。我思考了今后可能經歷,以及小說外面的語言和立場,于是決定不再回憶太多。和夏天還要告別很多次呢。就算我每天坐一張沙發,也不可能把全世界的沙發坐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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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總是夏天。我在路上徘徊的日子,在被陽光漂白的城市中間根據風向站立的時候,因為是夏天,每次我都感覺很熱。
八年前的夏天,我買了《語言學史》。我是在高麗大學附近的二手書店買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去高麗大學門前的書店,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本書。我本來想買的不是這本。我想要的是一個名叫索緒爾的名人寫的語言學書籍。舊書店里“名人”的書是最多的了,可是那里沒有索緒爾,倒是有哥哈特。帶我去二手書店的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本大約500頁的精裝書。《語言學史》,哥哈特·赫爾比希,經文社。手上除了未破滅的時間,還有黑乎乎的灰塵。灰塵很容易沾到手上。我呆呆地望著那本書。哥哈特·赫爾比希。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本書。即使知道,可能也不會讀。
翻開《語言學史》最后一頁,上面有關于書的詳情介紹。譯者的漢字姓名,同樣用漢字標記的發行者姓名和公司地址,猶如解開世界秘密的符號一樣每次看到都讓人感覺神秘的ISBN(國際標準圖書號碼)89-4-20-0260-9……第一次出版是在1984年。這本書是由1975年成立的公司在1984年介紹到中國,1999年落入我手中。這個過程可能經過幾位主人。買完書沒多久,我就忘了自己買過《語言學史》這件事了。買的時候就有強烈的預感,覺得我不可能閱讀,然而那天我并沒有把它丟掉,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無從知道這本書是好書還是壞書。
買《語言學史》的前幾天,我坐在學校的休息室里。那里放著一張古銅色的沙發。一張人造革制成的三人沙發,海綿從裂開的縫隙里露出來。我不知道這張沙發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在這里,只知道開學以來從未有人清洗過它。劇創作室所在的老建筑里只有一間休息室。很多人在這里坐過,又離開。我認識的人大部分都在這張沙發上停留過,不一會兒又起身去往別的地方。八年前的初夏,我和朋友們癱在那張古銅色沙發上。我不知道當時是下課時間,還是沒有課的時間。我問和我同班、比我年長好幾歲的B:“我想去二手書店,應該怎么去?”那時不像現在,網絡和衛星地圖尚未普及。從出生到高中畢業,我看過的書最多的是來自“大韓教科書株式會社”。同學當中一半以上比我大六七歲,那正是我在智商方面的虛榮肆意洶涌的時候。那么多人,我為什么偏偏問B呢?回想起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只因為他正巧在我旁邊,處在偶然和必然相遇的連接點,臉上帶著對即將到來的人生和巨大敘事浪潮一無所知的天真,茫然地站在同樣表情的我旁邊。B是首爾本地人,懂得多,行動也敏捷。不過他這個人比較善變,而且冷漠,所以我不敢面對他。他稍作遲疑,決定約個時間,和我一起去書店。面對出人意料的好意,我感激又內疚,約好了請他吃頓美餐。
那天夜里,我把想買的書在紙上列了目錄。大概有三十多本。多半是在酒桌或課上聽說的名字。包括《性欲》《法西斯主義的大眾心理》《我和你》《現代詩創作》等書籍,還有弗洛伊德、尼采、索緒爾等作者的姓名。一看就知道不是想看,而是覺得必須要看的書。看著希望購書目錄,我的心里混合著自信和壓力,像預感到烏云的昆蟲一樣混亂。我沒去過二手書店。對我來說,去二手書店就像去動物園、游樂園一樣令人興奮。仿佛只要去了二手書店,我就能以最低的價格買到世界上所有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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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設計的路線是這樣的:韓國外國語大學——高麗大學——清溪川——首爾站——首爾大學,我們一大早見面,乘坐地鐵和公交車出門。我從農村來,覺得首爾太大,太復雜。B知道那么多二手書店,這讓我有些驚訝。B和書店老板討價還價的時候,我莫名地對他生出幾分敬畏。那天B一本書也沒有買。為了我這個試著去學習的同學,他完整地騰出了一天時間。比我年長八歲的B,平時對同學都很照顧,但并不是很溫柔的那種,所以我欠了人情,不得不看他的臉色。那天B沒怎么說話。我唯一記得的就是他翻看《資本論》上下卷時的面孔。B仔細看了看上卷,露出嚴肅的表情。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買,走出了書店。離開之后,他又反復說了幾遍,《資本論》從頭到尾滿滿的都是下畫線和標注。那本書已經離開了畫下畫線的人。
高麗大學門前的書店是一棟二層建筑,幽深得像陳舊的面包房。四周堆積的書籍岌岌可危,卻又看上去很平穩。B拿著我寫在紙上的目錄,熟練地在書柜之間游轉。偶爾像發現寶物似的把書遞到我面前。B的眼睛像沉默寡言的獵人,閃爍著微微的光芒。我不懂書店的結構,也不懂得書的排列規律,表現得很是被動。當他勸我放棄《普通語言學教程》,塞給我《語言學史》的時候,我無力反駁。他也不可能讀過《語言學史》,然而很奇怪,當時我就是無法拒絕。《語言學史》和別的書籍一起裝進黑色的袋子里,然后就忘到了腦后。即使那天放到我手里的是《普通語言學教程》,結果也是一樣。我想請B吃頓美食,可他堅持要吃拉面米飯。我們在面食店里面對面吃完飯,接著去往下一家書店,日落時分尷尬地告別。二手書店全部看過之后,我很沮喪。與其說是寶庫,倒不如說是用眼睛努力揮動鋤頭的砂礫地。我買了不同于計劃,不在計劃之內的書。那天我買了奧克塔維奧·帕斯的書、《性學詞典》《當亞當睜開眼睛》《侏儒射向天空的小球》、創批社和文知社出版的幾本詩集、首爾大學出版社文藝思潮文庫版系列。這個目錄沒什么價值取向,也不成體系。書價共計10萬元左右,這筆錢是我鼓起勇氣找媽媽要的。不知為什么,那時候我覺得只要自己囤積了10萬元的知識,就會變得非常聰明。
雖然只有一天,但是那天我一步一個腳印走過首爾時看到的風景卻久久地留在我心里。我把這段時光放在胸口揉碎,做成拓本,力量大概來自于對B的感激。朦朧的畫面中融入了晴朗而炎熱的天氣、滾燙的柏油路、炎熱、眩暈、被陽光漂白近乎破碎的干燥風景。還有夏天里,我用手遮擋陽光的身影。
直到三年之后,我才翻開《語言學史》。整理書柜的時候,突然心生好奇。書的封面用厚塑料包得漂漂亮亮,由此可以感受到買書人最初的心情。要不要看看目錄?懷著這種心情,我翻開第一頁。無數的“目錄”接連出現。布拉格學派、特魯別茨柯依的《音位論》、布龍菲爾德行為主義的發端、泰尼埃爾的從屬關系語法、香農的計算生成模型……那一瞬間,我終于放心了,“以前從沒想過讀這本書是多么正確”。盡管這樣,我卻沒有把書合上,這是因為隨后進入視野的某種痕跡。書的第一頁寫著“期中考試10月16—29日”,同時還反寫著“樸善美(化名)”的名字,就像在玻璃窗對面看到的一樣。她在其他地方應該也會經常這樣寫自己的名字。我明白了,這是某人的專業書籍。我懷著好奇翻到第二頁,又看到了另一個名字。“89220——張春植(化名)”。我猜這本書是從張春植手中經過樸善美到達我這里。這中間不知道是否還經過其他人,不過感覺應該沒有沾過太多的手。我漫不經心地翻開正文。那里保留著書主人刻苦學習,但是有些“急于”刻苦的痕跡,而且僅限于前100頁。大概這前面是考試范圍,或者曾經下定決心,到這里終于放棄了。正文一看就讓人覺得乏味。眼睛看到的詞是這樣,密密麻麻的版面也給人同樣的感覺。正文下面的畫線究竟來自89級的張春植,還是來自92級的樸善美,我不得而知。用了各種顏色的筆,形狀也從直線到波浪線,多種多樣。我看了看畫線的部分。“語言不是創造出來的東西,而是創造出來的活動”“語言是單純的諸多關系的網,是形態,而不是實質”。我給“網”這個字畫了圈,給另一句中的“Langue”畫了方框,在“language”下面畫了小波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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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諸多關系”是什么意思,但是想起有人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學習這些陌生的詞匯,我的感覺就很奇妙。不過,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那是夾在書頁間的兩張紙。“聽課申請(最終)通知書”。兩張薄薄的行政文件像合掌的夫妻,整齊疊放。聽課申請書的主人之一是男性(90級,姓名黃振久),另一個是本書的主人樸善美(92級)。我看了看這兩個名字,忍不住笑了。我確認這兩個人是戀人關系。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對這種事非常感興趣。文件里還有幾樣證據可以支撐我的猜測。聽課者的個人情況、科目、登錄次數、總學分等等。我仔細觀察聽課申請書,推測這兩個人的關系。首先可以確定的是男生學習很差,1996年就已經做了第九次聽課登錄。臨近畢業,他申請了看上去是大學一、二年級必修科目的德語練習和作文課。這意味著他沒有按時上完必修科目,或者考試沒有及格。那么他作為90級德語系學生荒廢專業的時候,做了些什么呢?會不會是在街頭吶喊?這里需要一點兒與韓國近現代史相關的想象力。
不過,我決定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對校園情侶的戀愛方面。黃振久(或許已經退伍)在畢業之前申請了包括“德國狂飆突進運動”在內的十門課程。奇怪的是,盡管如此忙碌,他卻申請了“現代美術理解”這種看似與振久君完全不符的素質課程。直到看了樸善美的聽課申請書,我才明白黃振久的選擇。因為樸善美申請了同樣的科目。我猜測在1996年的秋天,樸善美和黃振久都聽了“現代美術理解”這門課程。他們并肩坐在老舊的教室里,落葉的氣息從窗縫襲來。我看了看黃振久的聯系方式。映入視野的是“祭基2洞”幾個字。地址在學校附近,可以推測黃振久應該是在別城市長大。我想象著位于祭基洞某個地方,樸善美的聽課申請書要簡明得多。登錄八次,包括畢業論文,申請科目也只有三種。這意味著大多數必修科目都已經修完,最后一學期過得悠然自得。樸善美的總學分是136分,比黃振久高出13分。地址是京畿道╳╳市。看來樸善美的整個學生時代都是住在家里。她可能在外過夜嗎?我猜測黃振久是在退伍之后遇到后輩樸善美。兩個人的入學年度,以及在那么忙碌的時候仍然陪在朋友身邊聽“現代美術理解”課程,都可以看出這點。黃振久的聽課申請書為什么會在樸善美之手?善美小姐會不會幫振久君寫報告,對于她先聽過的課程還會不吝指導?
偷窺某人帶著私密而又公開面孔的過往之后,我感覺自己很俗氣,同時也生出幾分歉疚。我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看到比我年長十歲的黃振久變成比我年少的青年,坐在教室里。父母在鄉下辛苦勞動,自己卻不好好學習,黏在女朋友身邊聽美術史打盹。高麗大學黃振久君那年有沒有順利畢業?兩個人之后也繼續聯系嗎?還是分手了?想到這里,我有種略帶傷感的沖動。這種沖動最終化為想要確定他們近況的放肆。聽課申請書下端寫有兩個人的電話號碼。我稍微有些猶豫。這樣很容易讓人覺得我是個無禮而奇怪的人。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做法的確無禮而又奇怪。只是當時我或許是因為獨自沉浸在戲劇性的想象中,又或許是稚氣作祟,很想對其中某個人說:“我無意中發現了你們十年前的聽課申請書,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寄給你們。”如果回到過去,我會阻止自己,不過當時我決定先給黃振久打電話。信號音響起,我心跳加速。不一會兒,那邊傳來上了年紀的阿姨清晰的聲音。
“喂?”
“你好。”
“請問是黃振久君的家嗎?”
“什么?”
啊,打錯了。我頓時失去自信,低聲問道:
“黃振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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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說話,隨后我聽到阿姨和旁邊的男性商議什么。接著,阿姨大聲說道:
“啊啊,振久?找振久有什么事?”
啊!振久,她說的分明是振久。我掩飾住喜悅,努力讓對話聽起來自然。
“我是高麗大學的后輩,聯系不上振久前輩了,他在家嗎?”
“振久嗎?搬出去很長時間了,他現在不住這里。”
失望和安心感同時涌上心頭。不,其實安心感似乎更強烈點兒。我問阿姨他什么時候搬走的。阿姨說他搬出去好幾年了,問我有什么事。我說有東西要還給他,搪塞幾句,道了謝,然后掛斷電話。我知道黃振久不是自己開火做飯,而是寄宿在別人家。寄宿家庭出出入入的人很多,但是阿姨記得他的名字,可見他在那里住了很長時間。不論怎樣,我聯系不上黃振久了。樸善美倒是還有可能。我呆呆地盯著另一張聽課申請書。我決定不再聯系了。因為我覺得已經足夠。“很久很久以前,樸善美和黃振久在安巖洞學習《語言學史》,相親相愛。”這是真的,現在應該依然生活在某個地方。
最近,我試圖在某個網站通過“尋人”功能尋找兩個人的足跡。這樣或許可以得知停留在1996年的兩個人的現在和未來。最后,我沒有這樣做。我覺得還是不要尋找為好。也許有一天,我會把這本書賣到二手書店,不過在我的房間里保存一本像《語言學史》這種有著無聊題目的書似乎也不錯。我還沒有讀完,還不知道這本書是好是壞。
這篇文章開始于一張沙發,從來沒洗過的人造革沙發。那張沙發就是我認真地看著某個人,問“我想去二手書店,應該怎么去?”的場所。開始于沙發的故事經過索緒爾,經過10萬元和《資本論》、現代美術、祭基洞,來到了這里。一切都突如其來,雞毛蒜皮,同時又有所關聯。生活在遙遠大陸的學者(不知道是否還活著)哥哈特看到這種情況會說什么呢?會不會手捋胡須,從“語言這種東西”開始,來一場精彩的講座?或者對自己的書以這種方式在韓國流傳感到痛惜?
最近當我乘坐公交車去自炊屋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放在我內心最底部黑暗處的空沙發。有時不由自主地獨自坐上去,孤獨而陳舊的地方。打開車窗,冷風吹進來。司機開著收音機,里面傳出從明天開始天氣徹底變冷的消息。也就是說,今天是告別夏天的日子。這段時光再也不會重來,這樣的夏天恐怕也不會再有。這預感使我傷感起來。回到住處,我把這件事講給老朋友,比我心思縝密的朋友在電話那頭低聲說,這種感覺以后會有無數次,不用擔心。我思考了今后可能經歷,以及小說外面的語言和立場,于是決定不再回憶太多。和夏天還要告別很多次呢。就算我每天坐一張沙發,也不可能把全世界的沙發坐遍。我坐在房間里的小書桌旁,打開網絡書店窗口,尋找題目為《語言學史》的書。沒有搜索結果。我又輸入哥哈特·赫爾比希這個名字,出現了以哥哈特為姓氏的十幾個名字,但是沒有哥哈特·赫爾比希。我猜測這本書可能已經不再出版。我靜靜地念了“網”這個字。這是《語言學史》的舊主人十幾年前畫圈的詞,大概是個很重要的詞吧。我又念了一遍哥哈特·赫爾比希。嘴角流出一股風,這是一個陌生又溫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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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愛爛,韓國作家,代表作《你的夏天還好嗎?》《外面是夏天》等。因其細膩、沉郁又充滿力量的文字,精準捕捉現代都市青年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狀態,被稱為“韓國都市生態觀察員”。
文字 丨 選自《容易忘記的名字》,[韓]金愛爛 著,薛舟 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10
來源丨楚塵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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