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候總在想，什么叫“子弟兵”？

這個詞現(xiàn)在聽來親切，可在八十多年前，它是一把刀子，割著每一個父母的心。

貴州銅仁那個地方，山清水秀的，1945年的時候，攏共才十二萬多人。可就是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八千子弟穿上草鞋，扛起一桿破槍，踏上了抗日的戰(zhàn)場。最后能活著回來的，十個人里剩不到一兩個。

您說，這叫什么事兒？

可這就是當(dāng)年咱們中國人的命。

今天我想跟您聊聊的這支部隊，叫82師。它有個更早的名字，叫獨立34旅。旅長叫羅啟疆，貴州松桃人，苗族漢子。這人性子烈，也重情義。

1937年，上海。那叫一個慘。

淞滬會戰(zhàn)，咱們這邊往里填部隊就跟往火里添柴火似的，一批一批地?zé)?。羅啟疆帶著他的34旅，從貴州千里迢迢趕過來，連口氣都沒喘勻，就一頭扎進(jìn)了瀏河口、羅店那片絞肉機(jī)。

您知道那時候貴州兵穿什么嗎？草鞋。戰(zhàn)場上到處都是碎玻璃碴子、彈片，一場仗打下來，地上的血能把草鞋浸透。他們每人背著一床毯子，戴著一頂斗笠，手里拿的槍有不少還是老套筒，打兩槍就卡殼。

可就是這幫“叫花子”一樣的兵，在無錫打了一場讓鬼子記住他們的仗。

日軍坦克沖過來了，鐵王八嘛，橫沖直撞的。咱們那時候哪有像樣的反坦克武器？一個叫牟恩光的連長，帶著五個兵，抱著手榴彈就往上沖。那真是拿命去貼啊。炸掉了三輛坦克。牟連長也倒下了，腦袋中彈，人當(dāng)時就不行了。

您說他們怕不怕？怕。誰不怕死？可為什么還要往上沖？因為身后就是家。

后來南京保衛(wèi)戰(zhàn)、武漢會戰(zhàn)，82師一場沒落下。到了1939年，這支部隊正式改了番號，叫國民革命軍第82師。這時候的師長，換了個人，叫歐百川。也是松桃人，苗族。

歐百川這人，那真是條硬漢。您可能不知道，1927年南昌起義的時候，他就是賀龍手下的副師長。后來跟部隊走散了，他本來可以在家享清福，可日本人打進(jìn)來了，他二話沒說，又穿上軍裝，上了前線。

第二次長沙會戰(zhàn)，那仗打得天昏地暗。

82師奉命守在新墻河。您記住這條河的名字，在這條河邊，咱們貴州子弟拿命筑了一道墻。

日本人的炮火那叫一個猛，飛機(jī)炸，大炮轟，坦克在前面開路，步兵跟在后面像潮水一樣涌過來。82師的弟兄們呢？補(bǔ)給跟不上，彈藥打光了，就跟鬼子拼刺刀。草鞋兵拼刺刀有個特點，他們不怕死，死也要從鬼子身上咬塊肉下來。

就這么打了二十一個晝夜。

部隊撤下來的時候，歐百川站在路邊收攏隊伍。一個師啊，滿編一萬多人，從火線上下來的，零零散散，連伙夫、馬夫算在一起，清點人數(shù)——您猜還剩多少？

六百多人。

歐百川這個苗家漢子，站在那兒，看著這幫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弟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就在眼眶子里轉(zhuǎn)。

他不是心疼這官位，他是心疼這些娃兒啊。這些娃兒，都是他從貴州老家?guī)С鰜淼?，很多人的爹媽他還認(rèn)識。出征的時候，鄉(xiāng)親們送到村口，拉著他的手說，“師長，把我家娃兒帶回來啊。”他怎么帶？他帶不回來了。

我有時候看那段歷史，心里就堵得慌。

咱們現(xiàn)在說“八年全面抗戰(zhàn)”，這是個宏觀的史實?？删唧w到每一個人身上，那是八千個銅仁子弟，是上萬個遵義子弟，是十幾萬個貴州家庭的天塌了。

有資料統(tǒng)計，八年里，貴州出兵七十多萬。按人口比例，在全國排第二，僅次于廣西。這七十多萬人里，絕大多數(shù)是82師、85師、102師、103師、121師、140師這些黔軍部隊里的普通士兵。

可歷史有時候是不公平的。

這么一支打滿全場、流干了血的部隊，抗戰(zhàn)勝利后，連個像樣的名聲都沒留下。因為他們不是“嫡系”，是“雜牌”。裝備好的時候先緊著別人打，打光了補(bǔ)充兵員的時候最后才輪到他們。可每次打硬仗、打惡仗，沖在最前面的，偏偏又是這幫穿草鞋的。

82師最后怎么樣了？

1949年，這支部隊在歷史的洪流中走到了盡頭。有些官兵跟著傅作義在北平和平起義了，有些打散了，回到了貴州老家。

我的一個朋友，專門研究貴州抗戰(zhàn)史的，有一次去銅仁下面的寨子采風(fēng)。他跟我說，在一個特別偏遠(yuǎn)的苗寨里，看到一個老人，九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在老木屋里。墻上掛著一個鏡框，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照片，年輕時候穿著軍裝，很精神。

他跟老人聊天，問老人家您打過鬼子嗎？老人不說話，只是撩起褲腿給他看。

小腿上，碗大一塊疤。

老人指了指墻上，又指了指屋后的大山。墻上是照片，山上是墳。

朋友后來跟我說，那個寨子，當(dāng)年跟他一起出去當(dāng)兵的有二十多個后生。回來的，就他一個。

他替那二十多個人活了九十多年。

這叫什么？這叫“一將功成萬骨枯”？不。這叫“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咱們今天能坐在家里，吹著空調(diào)，刷著手機(jī)，討論今天晚上吃點啥，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那千千萬萬個沒留下名字的草鞋兵?？康氖?2師那打得只剩六百人的陣地?？康氖悄捕鞴膺B長手里的那捆手榴彈。

我真的希望，您下次看到“抗戰(zhàn)”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里別只是那些大人物、大會戰(zhàn)。您就想一想，有那么一群貴州山里的娃兒，穿著草鞋，走了幾千里路，去跟鬼子的坦克拼命。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人，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的名字沒人知道，但他們做過的事，咱們得記住。

這，就是一個民族該有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