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上的排場與儀式，和那些賬單越堆越高的共和黨忠實支持者，仿佛相距甚遠。

如果不是干旱，那就是晚霜、作物病害，或者火災。吉姆·赫爾希在蘭開斯特縣同一片土地上耕作了50年，他深知，投進土地里的每一美元，都可能被吞噬。

而現在，還有政治因素。農民們先是在2025年感受到唐納德·特朗普貿易戰的沖擊。到了2026年，這位美國總統在伊朗的那場“短暫出行”，幾乎讓柴油和化肥的成本翻了一番——而這正是大多數農場賴以維系的命脈。“總會有點什么事，這是大自然讓我們保持謙卑的方式。”他勉強笑著說，目光掃過自己在蘭開斯特縣的500英畝土地。這里是深紅色票倉中的田園地帶，修剪整齊的前院、大型農舍和一代代精心維護、剛刷過紅漆的谷倉隨處可見。

整個縣共有5000座農場，分布在美國最肥沃的一些土地上。

但即便土地豐饒，在這里耕作的家庭也無法馴服自然，更無法左右全球能源市場。特朗普峰會上的排場和儀式，對于那些面對一摞摞賬單的人來說，顯得十分遙遠。“很多農民都陷入了困境。我的意思是，他們的收支狀況——包括我們家在內——看起來都不太好。”赫爾希對《每日電訊報》說，“我只希望我們能撐過這場風暴。”

2024年，美國鄉村地區壓倒性地把選票投給了特朗普，他的得票優勢超過了2020年和2016年。但成本激增、農產品價格低迷，再加上部分由其政府政策帶來的影響，正在考驗那些幫助他重返白宮的支持者的忠誠。

特朗普政府正斷斷續續地試圖應對可負擔性危機和不斷上漲的食品價格。4月，通脹升至三年來最高水平，總統支持率大幅下滑，中期選舉的壓力也越來越近。

霍爾木茲海峽在3月初被伊朗事實上關閉，這使柴油價格上漲了大約一半，達到每加侖5.40美元。在農場里，拖拉機、聯合收割機、水泵、播種機和撒肥機幾乎都離不開柴油。

全球三分之一的化肥供應要經過這條水道，這也是尿素——一種富含氮的化肥——價格翻倍的原因。

特朗普的農業部長布魯克·羅林斯曾在9月承諾，農民的“黃金時代”就在眼前。

但2025年，農場破產數量上升了46%。而因國會長期纏斗而一再拖延的2026年農業法案，如今又將在參議院面臨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

在蘭開斯特，人們對本屆政府經濟政策的信心正在動搖。玉米和大豆——美國最主要的農產品出口品——銷量都在下滑。

一些農民緊盯新聞，眼看著油氣價格劇烈波動。也有人干脆不看新聞，希望這件事像干旱一樣，終究會過去。

當地農民談到，他們正在減少拖拉機作業里程、減少化肥使用，并壓縮其他開支。他們也清楚，這樣做會拉低產量和利潤。“這是一片沒人走過的水域。”巴爾農場的本·巴爾在蘭開斯特市一個本地集市收攤時說，“受沖擊最大的，是那些小農場。”“我們都在等伊朗戰爭結束，真是拖得太久了。特朗普想讓全世界看看誰才是老大，結果事實證明，不是我們。”

當地牛肉農戶、《蘭開斯特農業》記者湯姆·韋內斯基認為，人們對特朗普的忠誠尚未真正轉向，但已經承受壓力。

他警告說：“價格翻倍，甚至翻了三倍，我們賣農產品得到的收入根本不可能跟上，我看不出怎么才能避免破產。”

他說，在農業群體中，人們對特朗普政策一直有一定耐心；他們相信關稅背后有其理由，也相信有必要對伊斯蘭共和國開戰。“很多人都理解，但這并不會讓眼下的日子更容易，也不會減輕痛苦。這種耐心能維持的時間是有限的。”

對72歲的約翰·盧卡斯來說，這種耐心正在被消耗殆盡。盧卡斯在賓夕法尼亞州更北部經營著700英畝土地。“這是我記憶中前景最糟糕的一年。我正試著把這一切交給我兒子，而這開局實在太差了。”

當被問到經濟上的痛苦會不會動搖他對本屆政府的支持時，他說：“我還在觀望。我會再給特朗普一點時間，但有些事情必須改變，而且很多農民都有這種看法。”

他平時只需要借入化肥成本的15%。但今年，他借入的比例達到85%。他說，如果油價和化肥價格繼續維持高位，那么“今后特朗普很可能會失去農民的支持”。

而且，這件事也不會很快解決。農業風險政策中心預測，即便霍爾木茲海峽很快重新開放，到2028年，化肥價格仍將比戰前高出13%。

2025年末，特朗普宣布推出一項120億美元的農業紓困計劃，面向那些因他自己的關稅政策、氣候災害以及烏克蘭戰爭引發的成本上升而受損的人。那場沖突同樣尚未平息。

在蘭開斯特東北部經營1600英畝大豆、玉米和小麥的凱爾·亨寧格說：“特朗普是在努力，但這還不夠。”

真正關鍵的時刻會出現在秋收時。到那時，美國農民將知道自己今年收成到底能賣多少錢。

特朗普目前還沒有失去美國鄉村地區的危險。印著他名字的院牌仍然很常見。民主黨尚未取得突破，如果最近的選舉趨勢延續下去，也難以改變這一地區由共和黨主導的政治傾向。

但如果裂痕已經開始出現在蘭開斯特——這個擁有美國一些最昂貴農地的地方——那對11月來說，就是個麻煩信號。

并不是蘭開斯特所有農民都感受到同樣強烈的經濟壓力。

史蒂夫·格羅夫看著兒子駕駛拖拉機碾過覆蓋作物時，臉上露出燦爛笑容。所謂覆蓋作物，是指那些不用于收獲、而是用來把養分重新釋放回土壤的植物，是被困在霍爾木茲海峽之外的化肥的一種天然替代方案。“我用的化肥只有大多數農民的三分之一。多年來，我也一直在減少柴油使用。關稅、伊朗戰爭，對我的影響確實沒那么大。”他說。

他是特朗普的堅定支持者，但對于關稅究竟如何被當作籌碼使用、最終又是為了什么，他仍然有疑問。“我也會情緒上來，但我靠大喊大叫改變不了什么，所以我只能去應對。”他說著搖了搖頭。

他還說：“不管有沒有特朗普，這個世界的動蕩都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