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美關系史上,有一個永遠繞不開的一個名字:亨利·基辛格。
這位于2023年秋離世、享年100歲的老人,曾百余次渡海而來,被中國官方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世人多記得他秘密訪華的外交壯舉,卻少有人追問:究竟是什么讓一個猶太難民出身的美國學者,能夠穿越意識形態的鐵幕,在雙方之間架起信任的橋梁?
答案,也許藏在他的兩本經典著作《世界秩序》與《論中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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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何以為繼?
在《世界秩序》的開篇,基辛格開宗明義地拋出了一個判斷:人類歷史上從未存在過真正全球性的秩序。
這個聽起來有些刺耳的判斷,揭示了一個基本事實:不同文明各有自己的秩序觀。歐洲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強調主權國家之間的均勢,中東的秩序觀與伊斯蘭教的信仰傳統難以分割,亞洲則更加多元,而美國始終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熱忱”試圖向世界推廣自己的價值觀。
這些秩序觀在同一時空下碰撞,構成了當代國際關系的底層矛盾。
那么,在這樣一個多元甚至有些雜亂的世界里,一個可持續的秩序究竟何以為繼?
基辛格的答案是:兩根支柱——合法性與權力。
他寫道:“合法性是指有一套明確規定了行動邊界的規則,這套規則為各國所接受。權力是指規則受到破壞時強制各方自我克制的一種均勢。”
簡單來說,合法性是指各國都認為這套規則是“正當的”,愿意在其中競爭而不是一有機會就掀翻棋盤。而權力,則是當有人不守規則時,其他人有足夠的力量讓它付出代價,從而維持基本的平衡。
這兩者缺一不可。沒有權力的合法性,是空洞的道德宣言。20世紀30年代的國際聯盟,面對法西斯國家的軍事威脅只能發出無力的譴責。而沒有合法性的權力,則是赤裸裸的強權政治,世界將退回弱肉強食、“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叢林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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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框架,拿來看今天的世界格局,也仍然具有高度的解釋力:貿易逆差、技術管制、地緣局勢……這些具體爭端之下更深的,其實是“權力”與“合法性”的脫節。
當雙方對“什么是正當的規則”不再有共識,每一場具體博弈都更容易滑向權力的對撞。
基辛格在《世界秩序》中承認,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之間的張力是歷史常態,亦即今天常被提及的所謂“修昔底德陷阱”。但他同時認為,和平仍有充分的可能,前提是,雙方愿意在權力競爭之上,共同構建一套彼此接受的合法性規則。
他為此開出了一張具體的處方:進行“關于秩序本質的威爾遜式對話”,即超越具體利益的斤斤計較,就各自對未來世界秩序的愿景進行頂層溝通,尋找“文明的包容”而非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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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對手,讓對手也贏
基辛格的外交思想,根植于一段被遺忘的歐洲歷史。
他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19世紀的歐洲外交家梅特涅與卡斯爾雷如何通過一套復雜的“均勢”體系,維護了拿破侖戰爭之后歐洲長達數十年的穩定。這段學術訓練,像一枚烙印,刻在了他一生的思想底色里。
“均勢”這個詞,今天經常被濫用,很多人以為均勢就是拉一個較弱的盟友去打另一個較強的對手。
但基辛格理解的均勢,其實更像是一種心理機制:它不追求消滅對手,而是通過力量的相互制約,防止任何一方產生“我可以徹底消滅你”的狂妄錯覺。
在《世界秩序》中,他寫下一句看似矛盾的話:“均勢引發了戰爭,同時也限制了戰爭的規模。”意思是說,盡管均勢并不能根除沖突,它本身也孕育著競爭和摩擦,但它可以將沖突控制在一個可承受的范圍之內,不至于滑向毀滅性的全面戰爭。
一個最能體現基辛格“均勢思維”的案例,是1973年的“穿梭外交”。
那一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但戰爭的烏云沒有局限于中東,當時的兩個超級大國再一次被推到了熱戰的邊緣。整個世界屏住了呼吸。
停火之后,基辛格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他沒有坐在華盛頓的辦公室里遙控指揮,而是親自飛往中東。從1973年11月到1974年5月,他頻繁往返于耶路撒冷、開羅、大馬士革之間,34天內飛行了41次。
每到一個首都,他先耐心地聽對方發火、抱怨、甚至是威脅。然后,他拿出剛從另一位領導人那里得到的承諾片段,循循善誘:對方已經讓步了,你也讓一點,如何?
他沒有聯合國的授權,沒有任何國際法依據。他唯一的籌碼,是美國的實力,以及他在各方之間慢慢積累起來的個人信用。
最終,以色列與埃及、敘利亞分別達成了脫離軍事接觸的協議。這場戰爭,最終沒有走向全面攤牌。基辛格的“穿梭外交”從此成為外交史上的經典教案,被一代又一代的外交官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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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策略之所以成功,關鍵并不在于他有多能說會道,而在于他給了每一方一個“體面妥協”的理由。
他后來總結出一條經驗:外交談判的最高境界,不是“贏”過對方,而是讓對方相信,這場妥協對他自己也有利。
讓對方贏,是讓自己贏得持久的關鍵。這個道理,放在今天的世界格局中,同樣適用。
基辛格認為,不能僅僅靠權力去壓制對方,你必須理解并尊重對方內心的“合法性”敘事,也就是對方認為什么是正當的、什么是不可觸碰的底線,然后在多種“合法性”的交匯處,尋找共存之道。
理解當然不等于同意,但它是對話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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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外交,從放棄優越感開始
基辛格最驚世駭俗的實踐,是他向“鐵幕”的另一端伸出了手。
時間倒回到1971年7月9日,巴基斯坦伊斯蘭堡。
一位美國高級官員在記者招待會上突然“肚子疼”,被緊急送往總統別墅“休養”。但這位“病人”并沒有留在南亞,而是悄悄登上一架巴基斯坦民航飛機,飛往一個當時其他美國政客絕不敢踏足的地方。
四小時后,這架飛機緩緩降落于北京南苑機場。
那時,中美已經隔絕了22年。朝鮮戰爭的硝煙雖已散去,但隔閡仍然像冰層一樣厚重。美國國內,麥卡錫主義的陰影余溫尚存。基辛格的這次行程一旦泄露,他的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終結。但他還是去了。
為什么要冒這個險?
因為在他的外交理念中:國家利益高于意識形態,而利益,常常藏在力量平衡的幾何學里。
當時的美蘇爭霸,美國處于守勢。蘇聯的軍事力量在不斷膨脹,第三世界的革命浪潮此起彼伏。基辛格敏銳地察覺到,引入中國作為戰略三角的一極,美國就能在冷戰中獲得關鍵的回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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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論中國》一書中,基辛格對當時的外交選擇進行了更充分的介紹。
他沒有像許多西方學者那樣,對中國進行簡單的意識形態歸類,而是選擇嘗試以中國自身的歷史邏輯,去理解這個文明古國的行為方式。
他寫道:“中國的語言、文化及政治體制都是中華文明的標志。”并提醒西方讀者,“要理解‘一個中國’原則對于中國的極端重要性”。
他還提出了一個著名的比喻:西方的地緣政治像國際象棋,目標是“將死”對方的王;中國的戰略思維更像圍棋,目標是占據有利位置,在棋盤上逐漸“圍”出空間。他認為,中美之間過去的許多誤解,都源于雙方用不同的棋規在下一盤棋。
這個比喻看似簡單,卻指向一個深刻的外交原理:真正高明的談判者,必須能夠進入對方的思維框架,從內部視角審視問題——對方的底線到底在哪里?哪些訴求是可以交易的?哪些是絕對碰不得的?
但真正能做到這些的,卻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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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損,比求勝更需要勇氣
基辛格的外交生涯中最受爭議的決策之一,是他結束越南戰爭的方式。
1973年1月,他與越南政治家黎德壽在巴黎簽署了《巴黎和平協定》。美國承諾從越南撤出全部軍隊。同年,他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兩年后,越南北方軍隊攻占西貢(今胡志明市),越南南方政權徹底垮臺。基辛格試圖退回那枚獎章,但被諾貝爾委員會拒絕了。
越戰是美國在冷戰期間最慘痛的經歷之一。當基辛格接手談判的時候,美國已經在越南的泥潭里掙扎了近十年。超過5.8萬名美軍士兵喪生,國內的反戰浪潮撕裂了整個社會……軍方仍然在談論“光榮的和平”,但光榮早已遠去。
基辛格的選擇,在外人看來并不“體面”。他利用中美關系緩和的杠桿,通過中國向北越斡旋;他同意在協定中不提及南越政權的存續問題;他將撤軍分為多個階段,以換取美國戰俘的釋放。
基辛格的努力沒有為美國帶來勝利,但它換來的,卻是一次有秩序的撤退。其戰略邏輯,從“如何獲勝”轉向了“如何止損”。
在《世界秩序》中,基辛格進一步重申:政治家要學會與沖突共存,而不是妄想消滅沖突;止損,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戰略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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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16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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