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間,青州有個老學究,姓周,名秉燭。
周老夫子教了四十年書,頭發(fā)白得像落了層霜,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性子最是剛直,不信神,不怕鬼,平日里見了鄉(xiāng)鄰祭拜鬼神,還會皺著眉斥一句“虛妄”。
這年秋末,天涼得早。
周老夫子去鄰村給一個富戶家的孩子補課,忙到月上中天才往回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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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āng)間小路崎嶇,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得老長,像鬼爪似的抓著夜空。
月光昏黃,灑在地上,映出他單薄的影子,忽長忽短。
風一吹,樹葉嘩嘩響,夾雜著幾聲夜鳥的怪叫,襯得這夜格外寂靜,也格外陰森。
周老夫子攥緊了手里的拐杖,腳步?jīng)]停。
他走了約莫半里地,忽然瞥見前面的岔路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件舊布袍,背對著他,身形單薄,看著竟有幾分眼熟。
“是誰在此擋路?”周老夫子開口,聲音洪亮,壓過了風聲。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周老夫子瞇起眼,借著月光一瞧,頓時愣了。
是柳明遠。
柳明遠是他的同窗好友,也是個教書先生,半年前得了一場急病,沒熬過冬天,早就沒了。
換做旁人,見了亡友的鬼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在地上。
可周老夫子不一樣。
他眉頭一皺,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走上前兩步,語氣平淡:“明遠,你既已離世,為何在此徘徊?”
柳明遠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說話時聲音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底氣,像風一吹就會散。
“秉燭兄,”他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死后,陰差見我生平還算正直,便讓我做了冥吏,專管勾攝亡魂之事。”
周老夫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原來如此,那你這是要往何處去?”
“奉命去南村勾一個老婦人的魂魄,”柳明遠指了指前方的小路,“巧得很,與兄臺同路,不如一同前行,也好有個伴。”
周老夫子本就不怕這些,又念及往日同窗情誼,便應了下來:“也好,一路同行,倒也不寂寞。”
兩人并肩走著,一路上,柳明遠話不多,只是低著頭,腳步輕盈得像踩在棉花上,腳下沒有半點聲響。
周老夫子看在眼里,卻也沒多問。
他知道,陰陽殊途,亡者與活人,本就不同。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xiàn)了一間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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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十分破舊,屋頂漏著天,墻壁斑駁,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黑黢黢的,像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凄涼。
柳明遠停下腳步,抬眼望著那間破屋,語氣帶著幾分敬畏:“秉燭兄,你看那間屋子,是個文士的居所。”
周老夫子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那間破屋。
屋子周圍雜草叢生,門前堆著幾捆干柴,連個像樣的院門都沒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文士會住的地方。
“你如何得知?”周老夫子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疑惑,“這屋子這般破舊,連個像樣的陳設都沒有,怎會是文士居所?”
柳明遠笑了笑,那笑容落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秉燭兄有所不知,凡人白天忙忙碌碌,為了生計奔波,心思雜亂,性靈都被塵世的瑣事淹沒了,看不到半點本真。”
“唯有在睡著的時候,一念不生,心神安寧,元神才會變得明朗澄澈,”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這時候,胸中所讀的書,字字都會吐出光芒,從身上的百竅中飄出來,那光芒縹緲繽紛,絢爛得像錦繡一般。”
周老夫子聽得有些驚訝,眉頭微微舒展,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那光芒的高低,全看讀書人的學識與品行,”柳明遠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若是學識如鄭玄、孔安國那般淵博,文章如屈原、宋玉、班固、司馬遷那般出眾,那光芒就能直上云霄,與天上的星月爭輝,連鬼神都要敬畏三分。”
“次之的,光芒有幾丈高,能照亮周圍的一片地方;再次之的,光芒只有幾尺高,微弱許多;最差的,也會像螢火蟲的光一樣,微弱卻堅定,能照亮自家的門窗。”
“這種光芒,活人是看不到的,唯有我們這些陰差鬼神,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柳明遠指了指那間破屋的屋頂:“你看,這屋子的屋頂上,光芒有七八尺高,雖不算出眾,卻也澄澈明亮,由此可知,屋里住的定是個文士,且學識尚可。”
周老夫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屋頂上空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也不懷疑柳明遠的話,畢竟,陰陽有別,他看不到,也屬正常。
一時間,他心里竟生出幾分好奇,還有幾分得意。
他教了四十年書,讀了一輩子書,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學識,如今聽柳明遠這般說,自然想知道,自己睡夢中的光芒,究竟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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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周老夫子清了清嗓子,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我讀書一生,教書育人四十年,平日里手不釋卷,若是我睡著了,那光芒當有幾許?”
話音剛落,柳明遠的神色就變了。
他低下頭,眼神躲閃,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神色十分為難。
周老夫子見狀,眉頭一皺:“怎么?有什么話,你盡管說便是,我性子剛直,不喜拐彎抹角。”
柳明遠又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囁嚅著說道:“秉燭兄,我……我不敢妄語。”
“有什么不敢說的?”周老夫子有些不悅,語氣也重了幾分,“你我同窗一場,如今你雖為冥吏,也不必如此見外,如實說來便是。”
柳明遠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緩緩開口:“昨兒個午后,我路過你的私塾,見你正在晝寢,便多看了一眼。”
“我見你胸中,有一部高頭講章,還有五六百篇墨卷,七八十篇經(jīng)文,三四十篇策略,”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可那些文字,沒有一個吐出光芒,反倒字字都化為了黑煙,密密麻麻的,籠罩在你的私塾屋頂上。”
“那些私塾里的學生,誦讀詩書的聲音,從黑煙里傳出來,悶悶的,像在濃云密霧中一般,模糊不清。”
“說實話,我……我實未見半點光芒,不敢欺騙兄臺,只能如實相告。”
說完,柳明遠便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周老夫子的眼睛。
周老夫子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讀了一輩子書,睡夢中不僅沒有光芒,反而全是黑煙。
這簡直是對他一生學識的羞辱!
“你胡說!”周老夫子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柳明遠,厲聲怒斥,“我讀了一輩子書,兢兢業(yè)業(yè)教書育人,怎么可能沒有光芒?你定是看錯了,故意消遣我!”
他越說越氣,拐杖在地上狠狠敲了幾下,發(fā)出“咚咚”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柳明遠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卻也沒有反駁:“秉燭兄,我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句虛言。”
“你還敢狡辯!”周老夫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就要上前去理論。
可就在這時,柳明遠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嘲諷,又帶著幾分無奈,在夜里回蕩,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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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燭兄,何必自欺欺人呢?”柳明遠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你讀的那些書,不過是為了應付科舉,為了謀生,并非真正用心去讀,去悟,又怎能生出光芒?”
周老夫子愣住了,嘴里還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明遠的笑容越來越淡,身影也越來越透明,最后,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飄散,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在夜里回蕩:“好自為之吧,秉燭兄。”
周老夫子僵在原地,手里的拐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月光依舊昏黃,風聲依舊蕭瑟,那間破屋的屋頂上,依舊沒有任何光芒,只有無邊的黑暗,籠罩著一切。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柳明遠的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讀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書,從來都以為自己學識淵博,品德高尚,可到頭來,在鬼神眼中,自己胸中的書,不過是一堆化為黑煙的廢紙。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渾身發(fā)冷,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冷,更是心里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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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撿起拐杖,腳步蹣跚地繼續(xù)往前走。
夜里的風,似乎更冷了。
那間破屋,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見證著這場陰陽相遇,也見證著一個老學究,一生執(zhí)念的崩塌。
后來,周老夫子回到了私塾,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味地逼著學生死記硬背,也沒有再執(zhí)著于那些應付科舉的文章。
他開始教學生們讀圣賢書,悟圣賢道,用心去體會文字里的溫度與力量。
只是,沒有人知道,每當深夜,他躺在床上,總會想起那個月夜,想起柳明遠的話,想起那漫天的黑煙。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后睡夢中,是否能生出那微弱卻澄澈的光芒。
只是,從那以后,青州的人們發(fā)現(xiàn),周老夫子變了,變得溫和了,也變得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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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月夜,那場與亡友的相遇,那個關于書魂光芒的秘密,也成了周老夫子一生中,最難忘的一段經(jīng)歷,一段足以改變他一生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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