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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李靜訓。
她的名字沒有留在任何一部史書上,像那個時代的萬千生靈,被塵土掩埋,被歲月遺忘。
直到1957年的那場考古發掘,讓她從幽深的地下世界,重回人間。揭開那鐫刻著“開者即死”銘文的石棺蓋板,人們看到了她,一個臥在珠玉錦繡中的九歲小女孩,她的頭飾,她的衣著,她的東西,那些伴隨著她走向另一個世界的陪葬品,卻蘊含著一個短促又輝煌的王朝的符碼——隋朝,一個終結了南北朝分裂的一統王朝,一個史書中繁盛富庶的王朝,卻在僅僅38年后,便走到了它的盡頭。它終結了分裂,卻在亂世中崩潰,它未能延續自己的輝煌,卻開啟了大唐的光輝篇章。
隋朝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過渡段,但這個過渡段本身也寫得足夠精彩,在后世的故事傳說中,隋朝是個英雄輩出的傳奇時代,雄猜而自負的隋煬帝以他的暴戾和狂想創造出了一個精彩的亂世,他竟能聚集起如此多的英雄豪杰來反抗他的統治,每一個英雄豪杰都各具特性,令人難忘。他們的名字也因那個時代而流傳百世。
他叫刀馬。
他出生在現代,但卻與她一樣,都是隋朝人。他不曾存在于那個真實的隋朝,卻于《鏢人》漫畫中在隋朝的亂世里馳騁縱橫——現實投射于歷史,過去也因此重生于現代。考古與漫畫,真實與創造,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點上重逢,共同造就出她和他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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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5月15日專題《她和他的時代》的B0203版。
B01「主題」她和他的時代
B02-B03「主題」她的時代:李靜訓眼中的隋朝
B04-05「主題」于此物中 觀見隋代
B06-07「主題」他們的時代 揚威異域的得與失
B08「主題」時代的他們:隋朝百姓的生與死
撰文|李夏恩
大業四年六月一日,她死了。
燦爛的錦衾裹著她小小的失去生氣的軀體,璀璨的珠寶簇擁著她依舊光澤的髻發,她的眼眸不再閃動著好奇或是嬌嗔的光亮,那嘗盡珍饈佳肴的朱唇也緘默緊閉,環繞在她周圍的哀慟與眼淚都不會再讓她活動分毫,所有的榮寵與奢華都會在生命走向終點的那一刻消逝在死亡的虛空之中。
但生者依然會用視死如生的執念來頑抗不可戰勝的死亡。雕刻的石棺猶如微縮的華麗宮殿,冰冷的門扉兩旁依然有故作威武的門吏守衛著逝者的安寧,盡管它們持刀拿劍的勇武姿態永遠被凝固在千載如斯的石頭上,但生者依然奢望它們可以像活著的護衛一樣抵抗外界的侵擾——無論侵擾是來自冥界鬼神的惡意,還是人間賊寇的貪婪。
因為那石棺盛放的不僅僅是注定腐朽的尸骸,還有那生者為裝點死亡而厚藏的金銀珠寶。它們陳列在尸骸的周圍,只要死者伸手便可以摸到,可以拿到,可以繼續在另一個世界享用它們——人世的生之門隨著石棺的下葬而關閉,但亡者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天門卻會開啟,那些人間為死者準備的陪葬品將會連同死者一并帶入那個世界中去——只是,這一切不該由任何活著的人親眼見到,所以,那石槨上才會刻下如是詛咒:
“開者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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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石棺上的“開者即死”。
從某種角度上說,這句詛咒與其說是惡毒,毋寧說是一種黑色幽默:打開石棺,你就會變得和石棺里的死者一樣,既然死亡會作為嚴厲的詛咒,那又為何用如此富貴與奢華來裝點這死亡呢?
不過這一切,對這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因為死者無法表達自己的感想,即便可以表達,以她的閱歷和經驗也不足以思考生死這樣淵深的終極問題。她所能做的,只是親身前往死亡之域,用毫無生氣的遺體向生者昭示著死亡是何等樣貌。
如果不是一千三百年后的考古學者發現了她的石棺與墓志,那么,李靜訓這個名字本該和歷史上萬千曾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死者一樣,消逝在歲月的塵埃之中——史書沒有必要為一個尚未做出任何事跡的小女孩留下只言片語,這并非史家的吝嗇,而歷史本就需要通過遺忘來防止記憶過載,但考古學者卻讓這段注定被遺忘的記憶重新浮出水面,將她短暫零碎的人生痕跡安插回史書的角落里,跟隨她,甚至強迫這個小女孩去開啟那扇屬于她的時代的大門。
速度
大業四年六月一日,李靜訓死在汾河之源的汾陽宮中。這一年她九歲。
墓志中的信息是如此簡略,但如果將這短促的信息插回到時代的脈絡中,就會發現這個日期和地點透露出了怎樣意味深長的信息。李靜訓死亡的六月一日,距離汾陽宮開始興建,僅僅只有兩個月的時間。《隋書·煬帝紀》記載大業四年夏四月丙午日,隋煬帝“以離石之汾源、臨泉、雁門之秀容為婁煩郡,起汾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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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石棺線描圖。
這座位于汾源的離宮修建得顯然相當倉促,曾任隋煬帝秘書學士的杜寶在《大業拾遺錄》中回憶道,當時扈從的文武官員因為居住的屋舍尚未建造完好,剛好汾陽宮南外皆是高大的樺木,高百余尺,于是文武官員皆剝取樹皮用來覆蓋庵舍。一些學者懷疑汾陽宮營建僅兩個月過速,于理不合,但這恰恰正是隋朝國家的建造速度。
二十五年前,隋煬帝的父親隋文帝決定拋棄自漢代以來已有八百年建城史的長安舊城,擇地興建新都大興城時,從開皇二年六月下詔動工,到開皇三年三月隋文帝便“常服入新都”,只用了九個月時間便已規模大備。
而隋煬帝登基后,大業元年三月下詔營建東京,大業二年正月東京便已建成,歷時也是九個月。由此可見兩個月興建一座離宮在隋代并非不可能。
只是這“隋朝速度”的背后,所隱藏的是萬千百姓的血汗。隋代的國家浩大工程,依靠的并非技術的進步,而是對民力無休止地榨取。
就在隋煬帝營造東都的同時,他下令開鑿通濟渠,這是隋朝大運河工程的重要起點,為了開鑿運河,皇帝下詔“發河南諸郡男女百萬余”作為勞役,兩年后,他更征發丁男百萬余人筑長城,“西距榆林,東至紫河”,這一次興建速度更加迅速,“一旬而罷”。
隋朝速度是以人命為代價的,營建東京時,“每月役丁二百萬人,官吏督役嚴急,役丁死者十之四五,裝載死尸的車輛,東至滎陽,北至河陽,東西百余里,南北近百里,相望于道”,兩年后筑建長城,更是“死者太半”。將百姓的性命作為帝王意旨貫徹的加速燃料。
這并非隋煬帝的發明,而是他的父親隋文帝留給他的政治遺產之一。當年他的父親為了修建離宮仁壽宮,征發上萬百姓充當勞役,繁巨的工程,酷熱的天氣和嚴急的苦役,“役夫死者相次于道”,負責工程的楊素全然不顧百姓對死后全尸的最后指望,將尸體全部焚化——宏麗奢華的仁壽宮正是以徭役百姓的累累骨灰為基礎興建而成的。
十三年后,他的兒子督工趕時營建的汾陽宮下,是否也會有不堪苦役百姓的累累骸骨?盡管史書沒有留下明確的記載,但卻寫道,正是因為過去三年里隋煬帝征發勞役死亡枕藉,導致役夫丁男人數不足,為了貫徹帝王意旨,從大業四年開始,“丁男不供,始以婦人從役”。
因此,大可以想見在汾陽宮熱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上,那獻出汗水、淚水、血水乃至生命的萬千役夫中,不僅有他們,還有和李靜訓一樣的她們。
宮墻
李靜訓當然不會看到這一場景,她不會見到和她一樣大小的女孩,在那盛滿了疲累、饑餓、鞭笞、疾疫、死亡的建筑工地上,在烈日、山風和鞭笞下哭著尋找自己母親的場景,她的眼中所見只有奢華、豐樂、榮寵與活力,她的鼻子不會聞到汗水的騷臭與血水的腥臭,只會聞到簇新木料散發出的清香與名貴香料燃放的冽香——長在深宮中的她恐怕閱歷尚不足以意識到除了她身上的綺羅金珠之外,還有披褐粗麻的襤褸衣衫——帝制時代的等級是一道有形的墻,將底層的饑寒貧苦隔絕在外,哪怕兩者近在咫尺,除非那等級金字塔頂端的帝王將其拋出墻外,才可能讓其見識到這繁華盛世之下的困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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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墓出土項鏈,看展小分隊攝。
恩威榮貶皆是帝王心術,因為一切榮寵的來源皆是帝王意旨,所以逢迎君心便成了邀寵固位的唯一方式。李靜訓盡管生長深宮,但她年幼的心靈未必能體察這一點,畢竟,女性被刻意排斥在男性競逐的權力之外,而她幼小的年紀也不會對大人的權力構成任何威脅。因此,她很可能不會意識到,自己身處并最終死于此的這座汾陽宮,本身就是帝王權欲平地拔起的造物。
“汾陽宮,即管涔河源所出之所也,當盛暑之月,臨河盥漱,即涼風凜然,如八九月……上有山名管涔,高可千仞。帝于山上造亭子二十所,其最上名翠微亭;次聞風、彩霞、臨月、飛芳、積翠、合璧、含暉、凝碧、紫巖、澄景,最下名高陽亭。亭子四邊安劍蘭。山下又有臨汾殿”,杜寶在《大業拾遺錄》中對汾陽宮的描述,讓這座離宮看起來確實很像是又一座供隋煬帝這樣自詡品位超然的帝王悠游的避暑離宮,但實際上,這座離宮營造的目的并非僅供逸樂避暑,而是別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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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彩繪本《帝鑒圖說》中的《剪彩為花》,描繪隋煬帝在行宮中的奢靡生活。
現代考古學者對汾陽宮遺址發掘,發現這座宮殿的“宮城內外共有四道宮墻,均以紅砂巖塊石砌筑而成。四道宮墻由外向內收縮,皆為正方形布局。最外一道宮墻,四邊均為1000米,各道宮墻之間的距離約為100米。內護墻水平面比外護墻高出約20米,具有居高臨下,統御全局的氣勢”——一如考古發掘所顯示的那樣,這座宮殿不僅是一座休閑離宮,更像是一座占盡地勢,統御全局的軍政重鎮。
從時間上看,汾陽宮興建的時代,剛好與隋煬帝修筑長城、巡視北邊、震懾突厥,媾結西域的一系列軍政要事聯系在一起,汾陽宮既是避暑離宮,更是隋煬帝控御西北要地的樞紐重鎮。它就像是一個華麗的軍政堡壘,是一枚珠玉裝飾的釘子,企圖將西北的地脈牢牢地釘在帝國的版圖之上。
在隋煬帝的眼中,汾陽宮不僅是一座避暑離宮,一座軍政重鎮,它還蘊含著更加玄深的作用。就像那位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名姓的望氣者對他所說的預言:“西北乾門,有天子氣,連太原,甚盛”——對權力的敏銳嗅覺能夠讓這位雄猜君主感知到盤亙在西北上空的那道所謂兆示帝王天命的氣息。他相信,如果他不親自駕臨此處,讓天子氣的預言感應在自己的身上,或許這道氣便會落在他人身上,以天命之意,對自己的帝位發起挑戰。
“故煬帝置離宮,數游汾陽宮以厭之”——汾陽宮的營建,象征著隋煬帝向上天宣示自己已經占據了這方盤亙著天子氣的土地,而作為天子的自己將會在這座宮殿中以此己身作為壓勝物,親自與天命之氣相接。因此,他才會如此急迫地營造這座離宮,在附屬設施尚未興建好的情況下便巡幸此地,哪怕文武行從只能居住在樺樹皮覆蓋屋頂的臨時庵舍中,他也執意要駐蹕于此——他是如此迫不及待與可能出現的對手爭奪空中飄蕩的“天子氣”。
獻祭
年幼的李靜訓自然不會感受到飄蕩在頭頂的“天子氣”——按照王朝運轉的所謂天命規則,“天子氣”是男性帝王的專屬,永遠不會降臨在她這樣的女性身上,哪怕她身在宮禁,距離那象征至高權位的龍榻不過數步之遙,那也是像她這樣的人永遠無法染指的所在。即使是李靜訓那位與先朝隋文帝并稱“二圣”的外曾祖母,歷經兩朝與丈夫一同定下大隋基業的皇后獨孤伽羅,在上朝時與丈夫“方輦而進”,但也只能“至閣乃止”,盡管史家稱道她“隨則匡諫,多所弘益”,但她卻告誡有司“以婦人與政,或從此漸,不可開其源也”——她知道自己的界限,止步于此。
盡管天子氣不會降臨在她的身上,但她卻未必不能在其中扮演角色。盡管這角色未必像她聲名煊赫的外曾祖母那樣是自愿飾演。李靜訓或許未曾聽過這樣的傳聞——拱衛權力的城垣與宮殿,若要奠定萬年基業,總是需要付出相應的犧牲。從先秦時代開始,像她這樣的幼童便是權勢建筑最合適的犧牲。安陽后崗、永城王油坊、湯陰白營和登封王城崗的龍山文化遺址中,都發現了用幼童作為房屋奠基犧牲的案例。在早商時代的二里頭一號宮殿下,發現了五座葬式特殊的墓葬,每座墓坑都埋葬了一名非正常死亡的幼童,他們或是身體被捆縛或是手足被砍斷。
盡管這一以人牲為奠基的古俗,在殷商之后即已罕見,但直到東漢時代,還曾出現過它的遺痕,《后漢書》便記載了一位名叫公孫丹的人新造一所居宅,卜人聲稱這座居宅“當有死者”,于是公孫丹就讓兒子殺了一名過路行人,把尸體放在新宅中,“以塞其咎”。
直到近代,民俗學家江紹原在搜集民俗傳說時,依然發現社會上流傳著中山陵營建工程中石匠要收小兒魂靈以合龍口的謠言。
科學昌明的時代,所謂以幼童的軀體或是靈魂作為建筑奠基的風俗自然被視為不經謠言,但在中古時代,古人未經現代科學洗禮的心靈,或許并不將其視為謠言,考慮到下旨興建汾陽宮的隋煬帝,是一位會把“天子氣”當作預言鄭重對待的猜忌君主,當他看到身邊這個九歲的小女孩時,眼中是否會掠過一絲攫獲獵物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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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墓發掘現場,李靜訓的頭部,可見頸部佩戴的項鏈和頭部佩戴的發冠。出自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編《唐長安城郊隋唐墓》。
畢竟,在他所身處的年代,幼童的夭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比起他曾經做過的,以及他即將要做,未來會做的事情,一個小女孩的名字并不值得讓史書留下只言片語的記錄。當然,這或許只是過度的揣測,因為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這座為壓勝天子氣而營造的軍政合一的嶄新宮殿里,一位名叫李靜訓的九歲小女孩永遠合上了她的雙眼。
前塵
她的終點曾是她們的開始。
這句話用在李靜訓的終焉之地,或許再合適不過。她最終的葬地“京兆長安縣休祥里萬善道場”,即是長安城中的皇家寺院萬善尼寺。對這座尼寺中的女尼來說,這座尼寺卻是她們人生的另一個開端——她們并非因為真心篤信三寶而皈依佛門,而是因為寺院是隋王朝中她們唯一適當的去處。這座寺院原本是前朝北周宣帝治下大象二年興建的寺院,那時,她們還是北周宮廷中的后妃。
對這些后妃來說,周宣帝并非一位易于相處的賢明君主,相反,這位少年天子是六朝時代層出不窮的暴君之一。但與那些嗜好血腥虐殺的暴君相比,這位少年天子最卓著的特點是荒誕。毫無疑問,他為人聰慧,在東宮為太子時便“頗覽經籍,臨朝對眾,頗有精神”,如果能夠得到正確的引導,那么他或許會成長為一位卓越的君主。但他的父親北周武帝雖然為君有賢能之名,為父卻是一位暴君,在教導兒子上貫徹了“天潢之家,養子如仇”的帝王格言。棍棒與鞭笞對太子時代的周宣帝乃是家常便飯,威脅與謾罵更是如及時雷霆一樣隨時砸在他的頭上。“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余兒豈不堪立耶!”是周武帝常規用以鞭策太子的激勵之辭。不僅如此,他更命太子左右的近臣監控自己兒子的言行舉動,隨時向自己報告。在父皇陰影下成長起來的周宣帝形成了某種表演型分裂人格,邪祟的陰暗心靈被嚴酷的棍棒教育壓制,而他也在父輩的棍棒教育中學會了用同樣殘暴的手段去對待他人。他身邊的后妃就成為了他施暴的對象。
楊麗華作為他的正室皇后便遭到了如此對待,她經常遭到周宣帝的無故責備,她用閑詳的舉止和不撓的辭色應對丈夫的喜怒無常,更激起了施暴者的憤恨,在一次暴怒中,周宣帝想要逼令楊麗華自殺。楊麗華的母親,正是獨孤伽羅,聽聞噩耗,她匆忙進宮,面對這位殘暴的女婿“叩頭流血”,才救下了女兒一命。
但或許打動皇帝的并不是這位母親對女兒奮不顧身的愛,而是這位母親背后樹大根深的家族勢力。獨孤伽羅的父親獨孤信是西魏地位最高的八位軍政首腦“八柱國”之一,與北周皇朝的奠基者宇文泰交好,他的長女便嫁給宇文泰的庶長子,后來的北周明帝宇文毓。盡管獨孤信在北周初期宇文護擅權時被逼令自盡,他嫁給明帝的長女很可能也因此受到牽連,在明帝即位三個月后便莫名崩逝。但隨著明帝的弟弟,北周武帝宇文泰即位后誅除了權臣宇文護,獨孤家族也得以脫出生天。讓獨孤家族重獲榮光的是獨孤信為女兒安排的婚姻。他的四女嫁給了鎮守南方的軍政重臣、柱國大將軍唐國公李昞。他的七女便是獨孤伽羅,則許配給手握重兵的十二大將軍之一,隨國公楊忠的兒子楊堅。獨孤伽羅的母親,則出身北方世家大族清河崔氏。
周宣帝盡管殘暴荒誕,但帝王的本能不會讓他看不清跪在面前叩頭的這位母親背后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北周皇朝的軍政實權,幾乎有大半都站在這位女人的身后。縱然是出于投鼠忌器的考慮,他也不得不暫時收起雷霆之怒。而在他結束自己短暫而荒暴的統治九個月后,他的岳父楊堅便篡代北周,建立起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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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開皇四年董欽鎏金佛造像,1974年出土于西安市雁塔區八里村,西安博物院藏。
“我興由佛法。”
這位隋朝的開創帝王如此自況,他在幼年時曾被一位法號智仙的女尼撫養長達十三年之久,這位女尼據說能預言吉兇之事,靈驗異常,正是她為楊堅取乳名為那羅延,并預言他終會得到天下。盡管楊堅登基后廣建佛寺,修造經像,興修佛事,耗費不計其數,表現出對佛法的空前熱忱。
但佛法根本的慈悲法雨,卻似乎并非因此滋潤他的心田(但或許沒有佛法的滋潤,他會更加暴戾)。在篡位登基后,楊堅對前朝宇文氏皇族進行了一場滅絕性的屠殺。其中周宣帝的三子宇文術只有五歲,卻同樣未逃脫外祖父的屠刀。在那一夜過后,北周皇族直系男性血親就此絕滅。
權力是男性專屬的殺戮場,女性因為被隔絕在權力之外,反倒因此讓她們獲得了篡位者額外恩賜的仁慈。她們被強令離開宮禁,送入萬善尼寺,在梵聲中度過她們的余生——那里成了她們在新朝中人生的開端——她們失去了父親、丈夫、兄弟、兒子、孫子,她們只剩自己。
楊麗華雖然也是前朝的后妃,但作為新朝帝后的掌上明珠,她自然沒有和那些后妃一樣被送入萬善尼寺。比起前朝宣帝后宮中危及姓名的血濤濁浪,新朝父母膝下的生活自然會安慰得多,但她恪守對前朝的忠誠,對父親的篡位行徑“憤惋形于辭色”。盡管她被封為“樂平公主”,但她一直以前朝周皇太后的身份生活,在李靜訓的墓志中,她的身份只是“外祖母周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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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墓志拓片。
她也將自己心愛的外孫女葬在了前朝周室后妃所在的萬善尼寺中,就像他那位自詡篤信佛法的父親建塔瘞埋佛陀的舍利一樣,在自己的外孫女的石棺之上建起重閣寶塔。
一如佛經中佛陀的舍利需用七寶供養,在李靜訓的陪葬品中,七寶材質的器物同樣一應俱全,墓中發掘出那件綠色的琉璃瓶,在隋代常常被用作供養舍利的容器——仿佛這位身上流淌著前朝宇文氏血脈的九歲女孩,成了供養前朝記憶的一枚珍貴的舍利,就像佛陀一樣雖然軀體死亡,但歷史記憶如佛法一般遺留人心,猶如舍利歷經劫火洞燒,燒之不壞。
“遙追寶塔,欲髣髴于花童;永藏金地,庶留連于法子。”
她的墓志如此寫道,但這祈愿,就像所有被時代沖決的理想與希望一樣,只能是水月幻花。
她們
“妾無子息,唯有一女。不自憂死,但深憐之。今湯沐邑,乞回與敏。”
李靜訓夭折的一年后,她的外祖母楊麗華也在隋煬帝巡幸張掖隨行途中,病逝于河西。臨終前,這位前朝亡國的皇太后,當今天子的阿姊,對皇帝也是弟弟的唯一囑托,就是善待自己的女兒宇文娥英和女婿李敏。
宇文娥英是前朝宇文氏與新朝楊氏結合一起誕育的唯一子嗣,她既是亡國的公主,又是新朝的外孫,在她的身上連接著兩個王朝的血脈。這個政治身份如此尊貴又如此敏感,如果她是男子,肯定難逃外祖父的屠刀,但她是個女子,便能保全首領,甚至像她的母親、外祖母一樣,成為天潢之家進行權力聯姻籠絡人心的籌碼。
她的母親為她選定的女婿李敏,便是這樣一位權貴子弟。李敏的先輩同樣是北周軍政大員,祖父李賢與弟弟李穆,在北周時代都手握重兵,李賢駐守原州,經略河西,而李穆則任并州總管,控御北邊。在北周波云詭譎的政爭風潮中,李氏家族雖然也幾經升落,但最終都能找準正確的政治盟友,因此能保持政壇常青。在楊堅篡奪北周政權與起兵捍衛周室的老將尉遲迥對戰時,識時務的李氏家族自然選擇站在了楊堅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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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墓志銘拓片,固原博物館藏。
這本來是場勝負易判的政治博弈,但李敏的父親李崇卻偏偏在下骰子時心生猶豫。當尉遲迥遣使相招時,李崇原本想響應尉遲迥,做個忠于周室的純臣,但在聽聞叔父李穆已經舉全族之力追隨楊堅后,只得慨嘆道:
“合家富貴者數十人,值國有難,竟不能扶傾繼絕,復何面目處天地間乎!”
他的游移遭到了楊堅當時信重的大將韋孝寬的懷疑,特意與之“俱臥起”,對其進行嚴密監視。直到他擊敗尉遲惇,將投名狀送到楊堅手中,才得到重用。在尉遲迥被平定后,李崇被授為徐州總管,進位上柱國。盡管在進入新朝后,他的權位并未少減,更在開皇三年被隋文帝楊堅授以幽州總管之職,成為執掌重兵控御北邊的一方大員。但當他遭到突厥大軍圍攻,轉戰十余日,士卒多死,兵窮糧竭之際,朝廷卻遲遲沒有派軍支援,致使他最終寡不敵眾,被敵軍射殺陣中。
李崇壯烈戰死的噩耗傳到京師,得到了隋文帝慷慨的追悼與褒獎——比起活人的游移不定,死人才能保持堅貞不變的忠誠。皇帝在褒獎了李崇戰死沙場的忠心后,又做了另外一個決定,便是將他的唯一子嗣李敏養在宮中。
就像我們所能想到的那樣,皇宮既是榮華的富貴鄉,也是金絲編織的羅網,再沒有哪里比皇宮更適合作為一個曾經威重天下、卻又曾在關鍵時刻心生游移的死去的軍政大員的獨子的富貴金網了。從某種角度上說,他與宇文娥英的聯姻,不僅是楊麗華為女兒精心安排的理想婚姻,也是最讓她的父母,當朝帝后安心滿意的一場政治聯姻。婚后,李敏“歷豳、金、華、岐數州刺史”,看似顯貴,但“多不蒞職,常留京師,往來宮內”,隋朝皇室對這位娶了前朝公主、本朝外孫的“忠臣”后裔不吝恩賞,“侍從游宴,賞賜超于功臣”,曾經位高權重的李氏家族的權力,就這樣被順理成章地收攏進了皇帝手中。
當楊麗華在臨終前向弟弟隋煬帝托付這對夫妻時,或許也是期望能夠保全他們長久的富貴,畢竟,他們的子女身上流淌著由自己帶入的前朝宇文氏的血脈,這或許是作為前朝太后的她,除了固守的“周皇太后”的名號之外,最后能篤定的一線忠誠與尊嚴。
但遺憾的是,她的遺愿最終破滅了。僅僅六年后,李敏就被隋煬帝羅織謀逆罪名,與他的堂叔李渾一起被誅滅全族。而隋煬帝之所以違背阿姊的遺愿,定要處死李敏、誅滅全族的原因,與他營建汾陽宮是為了鎮壓所謂的“天子氣”的目的一樣,都是為了消除對他統治不利的謠言,一名自稱通曉圖讖的方士安伽陀,告訴隋煬帝“當今有李氏應為天子”,甚至勸他殺盡海內姓李之人。
所謂的“李氏應為天子”的讖語謠言,其實并非隋煬帝時代的新產品,而是其來已久,漢末《太平經》中便有預言,當“天地混齏,人物糜爛”的亂世災劫到來時,會有太上老君的后裔,“皇天上清金闕后圣九玄帝君”名喚李弘之人下降人世,救脫萬民。漢末亂世中,便已經有所謂的“李家道”李弘橫空出世,率眾起義。魏晉六朝之際,以李弘為名的起義史不絕書。從東晉時期建鄴的李八百自稱李弘出世,到貝丘人李弘起義,四川廣漢的李弘起義,直到北魏末造孝明帝時代的陽城李弘起義——李弘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利刃,每逢亂世民不聊生時,它就會出現,成為刺痛皇朝的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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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代老君像,陜西三原縣博物館藏。黑敀攝。
就像鎮壓天子氣一樣,為了消除這個李氏為天子的讖語,隋煬帝并不會顧忌違背阿姊臨終的囑托,大開殺戒。為了獲得李敏謀逆的罪證,他派遣寵臣宇文述誘導李敏的妻子宇文娥英出賣自己的丈夫。宇文述對她說,她貴為“帝甥”身份,即使沒有了現在這個丈夫,在皇帝的庇護下,也不愁找不到更合適的伴侶。于是,在一番威逼利誘后,宇文娥英選擇出賣李敏來換取余生的安全與富貴。
但她最終得到的,不僅是丈夫遭到誅殺,自己的子女也被盡數屠戮。而她的結局,史書上只用了短短三個字交代:“亦賜死”。
父母兄弟姐妹的死亡,讓李靜訓留在這世上的最后遺念也隨之消失了,當她的遺體在萬善尼寺那高聳的重閣寶塔下的石棺里漸漸腐朽時,時代沉重而迅速的車輪正在碾碎她曾經熟悉的一切。在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慘遭族滅的兩年后,她溘然離世的汾陽宮,迎來了新的主人。
大業十三年,劉武周在馬邑起兵反隋,并在這一年的三月破樓煩郡,進取汾陽宮。并在這里稱帝——當年望氣者所謂“天子氣”的預言,就以這種黑色幽默的方式成真。而劉武周的起義,則成為了另一位手握重兵的將領起兵的借口,這位將領正是一名李氏子,名叫李淵,在建立唐朝后,他會自稱自己正是太上老君的后裔。占據汾陽宮的劉武周為了獲得突厥的支持,于是將汾陽宮中的宮女們當做獻禮送給了突厥人,用以換取突厥的戰馬。
當那昔日身著綺羅的宮人們,金鈿搖落,珠釵委地,在執刀拔劍的武夫的驅馳下,踉蹌北去,走向荒原、走向深草,走進胡塵中未知的命運里時,她們中是否有人會記得,九年前,一個名叫李靜訓的小女孩,曾在她們身后漸行漸遠的宮殿中,走完了她九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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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墓發掘現場。出自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編《唐長安城郊隋唐墓》。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李夏恩;編輯:羅東,申璐;校對:翟永軍,劉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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