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炮還是黃油,這幾乎是現代社會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式的難題。“槍炮”指資金充足的軍事體系,“黃油”則代表與人的福祉和基本需求有關的一切。長期以來,人們都在權衡兩者平衡:戰爭和武器造得太多,國家便無力讓民眾過上體面生活;消費品生產過多,又可能在攻擊面前準備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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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歷來喜歡黃油,不喜歡槍炮。多年來,我一直關注“國家優先事項項目”等機構制作的圖表,它們直觀呈現戰爭投入的機會成本。該項目最新發布的情況說明列出了特朗普對伊朗戰爭的花費本可如何被更好使用:為全部1400萬面臨失去醫保風險的人承擔醫療補助,為全部400萬面臨失去食品援助風險的人承擔營養援助,并將醫療補助再擴展至1030萬人。
這些數字依據五角大樓為對伊朗戰爭申請的2000億美元補充撥款。4月30日,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國會山為一項明顯偏低的戰爭成本估算背書,稱只需250億美元,同時請求支持在2027財年為戰爭機器撥出15000億美元。這哪里還是槍炮與黃油的取舍,更像是給槍炮強行灌下肥肝、魚子醬,再用最昂貴的黃油煎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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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豪威爾總統1953年在“和平的機會”演講中說:“制造出的每一支槍,下水的每一艘戰艦,發射的每一枚火箭,從最終意義上說,都是在偷走那些饑餓卻得不到食物的人、寒冷卻得不到衣物的人的東西。”73年后,這些話依然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切中現實。幾周前,在我居住的康涅狄格州小鎮的學區委員會會議上,我切身感受到了這一切。
幾個月來,學區委員會一直在為預算拉響警報。經過多年節衣縮食、反復削減,他們已無法再靠“省”實現預算平衡,開始考慮“核選項”:關閉一所當地學校。社區居民紛紛動員,孩子們跟著學監前往州議會爭取支持。幾周前,學區委員會召開公開會議準備作出最終決定。
我開車前往會場,經過坑洼密布的道路,也經過一片新建的豪華公寓,被稱作“勞動力住房”,面向通用動力電船公司工程師出租——那里正在設計新級別核潛艇,12艘總價1320億美元。月租2200美元的一居室公寓俯瞰著加油站、鐵路軌道和一排在洪泛區經營艱難的低矮商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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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預算缺口超過700萬美元。這些年教職員工醫保、校舍水電等支出飆升,州政府撥款遠跟不上增速,整個體系最終壓在本地房產業主身上。最可能被關閉的是CB詹寧斯學校,338名學生中除30人外均符合免費或減價午餐資格,還有149名“多語言學習者”和66名特殊教育學生。
孩子們將被分流到另外兩所小學,五年級全部轉入初中,八年級轉入高中。教師、校工、社工都要重新調配,原有日常秩序被打亂,可以想見9月將異常緊張。
承受這一切的是那些不納稅也不制定政策的孩子——那些一上幼兒園就被認定“落后”需要幫助的小孩子,那些想見朋友、展示新編發辮、學吹小號、在拼寫比賽里拿第一的半大孩子。他們每天都帶著光亮來到學校,很快卻要面對巨大的生活擾動。當然,和特朗普對伊朗開戰后伊朗兒童正在經歷的事情相比,這只是輕微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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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走進會議室,輪到我發言時,我準備講三點。第一點主張應關閉城市邊緣而非位置更居中的詹寧斯學校。第二點,我12歲的孩子寫了發言稿卻拒絕自己念,在我發言時還在旁邊低聲給矛盾指令。
第三點,我努力帶上艾森豪威爾式的莊重,指出特朗普白宮對伊朗戰爭用一枚“戰斧”巡航導彈擊中一所小學,造成165名平民死亡,大多為女學生。
我說,這樣的戰爭決定其影響會一路傳導到我們的海岸線,擾亂本地生活,從孩子身上奪走東西。關閉一所小學或接受巨大預算窟窿并非僅有兩個選項——我們本可生活在一個把維持小學開放并充足經費放在優先位置的社會,而不是去轟炸6700英里外的學校。
在本地學區會議上談地緣政治讓我感到不自在,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從2月28日到3月27日,美國已向伊朗發射850枚“戰斧”導彈,每一枚都讓納稅人付出超過300萬美元。聯邦參議員布盧門撒爾估計,這場戰爭如今每天讓美國納稅人承擔10億美元成本,還不算油氣價格上漲、供應鏈受擾和全球地位塌陷的長期后果。我們必須更加努力,既要阻止戰爭,也要為學校爭取經費,這兩件事本就連在一起。結束發言時,我才發現自己微微出汗,雙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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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豪威爾在那篇演講中還說:“這個武裝起來的世界耗費的不只是金錢。它耗費的是勞動者的汗水、科學家的才智、孩子們的希望。一個現代重型轟炸機的代價,就是30多個城市里各建一所現代化磚結構學校……人類就像被釘在一座鋼鐵十字架上。”
經過程序性事項和幾位發言者意見后,學區委員會一致投票決定關閉CB詹寧斯小學。委員會成員都很難過但無奈,視之為不可避免卻令人遺憾的結果。通過進一步裁減崗位、壓縮開支填補140萬美元短缺,學校預算暫時恢復平衡,至少在更多全球戰爭成本傳導回這個國家之前是這樣。
反對這場對伊朗戰爭,理由遠不止成本。肆意的暴力、無差別的死亡、鍍金般的傲慢,以及特朗普團隊驚人的愚蠢,都值得認真面對。每一場戰爭都是想象力的巨大失敗,而這一場更應被視為最該被反對、抵制并拒絕埋單的“原型戰爭”。坐在那間臨時拼湊的會議室里,我感覺自己像繃緊的卡珊德拉,試圖請求那些大概也反對戰爭的人,把這場戰爭視作我們被迫關閉學校、削弱孩子教育質量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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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后走廊一直掛著一張舊海報,畫面上是一群孩子在攀爬架上玩耍,旁邊寫著:“當我們的學校終于得到它們所需要的全部經費,而空軍卻不得不靠義賣蛋糕來買轟炸機時,那將是偉大的一天。”本屆政府官員甚至都懶得爭取公眾支持這場新戰爭,他們對民主、法治甚至我們的情感與判斷都輕慢到如此地步。這個白宮靠我們的憤怒和溫和批評壯大自己,在近乎瘋狂的有恃無恐中印鈔、撒謊。但現在沒有任何事情是“正常”的,我們不能允許自己把這一切正常化。
我們該如何阻止這場戰爭?如何把被浪費的錢重新投入學校、醫療中心、自行車道和可持續能源基礎設施?如何照顧那些被我們軍隊傷害、致殘、奪去父母的人?
答案是:我們每天都要做點什么,去抗議、削弱并挑戰軍國主義。我們要努力把那些被描述成看不見、復雜到無法理解的遙遠戰爭和日常生活聯系起來,盡可能去做令人尷尬的發言。我們要舉起自制的反戰標語,拒絕為自己反對的戰爭埋單。我們要繼續要求:成為我們生活重心的,應當是黃油而不是槍炮,是學校而不是重型轟炸機,是住房而不是驅逐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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