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2017年秋季，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華盛頓舉行的一場重要歡迎宴會上，特意向在場的中國代表團提起了一個幾乎不為普通大眾所知的具體歷史細節。他提到，在美國首都那座高達一百六十余米的華盛頓紀念碑內部墻體中，密密麻麻地鑲嵌著一百九十三塊由世界各國和地區贈送的紀念石塊，而其中唯有一塊完全由純漢字雕刻的石碑，它來自大清國時期的浙江寧波。
正是這些在寧波收集到的一手資料，促使徐繼畬在日后罷官閑居期間，編纂出了長達十卷的世界地理著作《瀛寰志略》。在這部著作中，他用極為公允、客觀的筆觸，詳細記錄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建國歷程，并對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徐繼畬在書中寫道，華盛頓率軍奪取天下后，不僭越稱帝，不把大權傳給子孫，而是創立了推舉之法，將權力視為天下公器。這種做法在當時的徐繼畬看來，幾乎等同于中國古代先秦時期的“天下為公”和三代遺意。
咸豐三年，寧波已經成為《南京條約》規定的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大批美國新教傳教士在此地設立學堂和醫院。這些長期在寧波生活的美國傳教士在偶然讀到《瀛寰志略》后，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因為在當時的西方主流輿論看來，晚清朝廷上下普遍夜郎自大、愚昧閉塞，他們完全沒有料到，大清國的一位高級封疆大吏，竟然能以如此超越時代的平等視角，來尊崇和評價西方的先哲。恰逢此時，美國國內正在全球范圍內為華盛頓紀念碑征集奠基紀念石，這群傳教士當即產生了一個想法，將徐繼畬的這段贊詞刻成石碑，送回美國。
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私自向外國贈送刻有官方名義的石碑屬于極其敏感的涉外事件，一旦被朝廷視為通外，便是抄家論罪的大錯。傳教士們懷著忐忑的心情，找到了當時署理寧波知府的段光清。段光清是安徽宿松人，進士出身，在地方上以務實、剛正著稱，民間稱其為“段青天”。在段光清上任之初，寧波鄞縣剛剛爆發了嚴重的抗稅暴動，官署被燒，局勢失控。段光清到任后，輕車簡從深入鄉村，查明風波由特許鹽商盤剝引起，隨即果斷廢除弊政，準許百姓自由販鹽，迅速平息了民變，展現出極高的治世手腕。
咸豐三年六月初七，這塊由寧波當地能工巧匠精雕細琢的花崗巖石碑在作坊大功告成。石碑高約一米五，寬約一米二，通體沒有繁復的西式裝飾，完全是傳統的中國碑刻樣式。工匠們用端莊的楷書將徐繼畬的贊詞深深刻入石體，兩側分別落款“大清國浙江寧波府鐫”和“耶穌教信輩立石”。隨后，這塊沉重的石碑被抬上江北岸的遠洋貨輪，作為壓艙石之一，開始了長達數月的跨洋航行。它繞過好望角，橫跨大西洋，最終安全抵達美國東海岸。
石碑運抵美國后，很快被華盛頓國家紀念碑協會接收，并被永久地鑲嵌在紀念碑內壁第十層、距地面約六十余米的高墻上。在周邊數十塊刻滿拉丁字母的西方贈石中，這塊方正、古樸的漢字石碑顯得極其特殊。即使后來美國爆發南北戰爭，紀念碑工程被迫停工二十余年，這塊來自中國的石碑依然完好地保存在巨塔腹地，見證了美國近代歷史的變遷。
至于知府段光清，在促成贈碑后，繼續在江南戰亂中履職。他因籌措軍餉、安撫流民有功，一路擢升至浙江按察使。退職后，他將一生的治縣、治府經驗寫成了《鏡湖自撰年譜》，為后世留下了極具價值的晚清基層治理史料，最終在光緒初年平靜離世。更具歷史巧合的是，徐繼畬家族的愛國基因并未斷絕，到了二十世紀，他的玄孫投身革命火種，最終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帥徐向前。
從清咸豐三年的寧波港口，到如今華盛頓核心地帶的紀念巨塔，這塊石碑在完全斷絕官方外交資助的前提下，僅憑幾位傳教士的操辦和一位地方知府的默許，就完成了跨越萬里的遷徙。當我們在一百七十多年后重新審視這段往事時，不禁會產生一個最樸素的疑問：在那個連說錯一句話都可能丟掉烏紗帽的封建官場里，段光清在蓋下寧波府大印的那一瞬間，他心里究竟在顧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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