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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兩三個月,互聯網就會完成一輪神圣的獻祭儀式。
上一個被架上神壇的,是那個在直播間里唱著“挖呀挖”的幼師黃老師。一首兒歌,一張素凈的臉,一次不經意的走紅——然后便是鋪天蓋地的封號:“全網最美幼師”“治愈系天花板”“這個時代稀缺的純真”。媒體追著她采訪,平臺給她推流量,品牌找她談合作。她甚至什么都沒做,就被釘在了神壇上。
接著是于文亮。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東小伙,對著鏡頭吃飯、發呆、講廢話,因為“普通卻自信”戳中了無數人的共鳴。一夜之間,他成了“反內卷的英雄”“普通人也能發光”的象征,粉絲暴漲三百萬。人們在他身上投射著自己對平凡生活的全部贊美。
結局呢?黃老師開直播接受打賞,被罵“露出狐貍尾巴”;她素顏出鏡,被嘲“果然是個普通人”;她試圖商業化,被定性為“資本的傀儡”。于文亮更慘——他只不過在直播中說了一句“那就圈錢吧”,就被釘在“背叛者”的十字架上,百萬粉絲取關,評論區全是“原來你也是這種人”。
有意思。這些“神”從沒有自稱完美,是人們非要跪下去;當他們站起來的時候,人們又說他們不配站著。這場戲的劇本從未變過,只是主角換了一茬又一茬。
我們為什么如此樂此不疲?答案藏在一個讓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真相里:造神,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廉價的情緒出口。
想想看,當你的生活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當你每天在領導和客戶之間夾縫求生,當你看著房價、藥價、教育成本一路飆升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還能怎么辦?改變世界太遙遠了,改變自己太痛苦了,憤怒太危險了,絕望又太沉重了。于是你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宣泄方式:尋找一個“完美的人”,跪下去,然后在他露出凡人的破綻時,把所有的恨意傾瀉在他身上。
黃老師只不過是你對“純真”的幻想投射。你討厭這個油膩的世界,于是需要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旦仙女也要吃飯、也要賺錢、也會被流量裹挾,你的幻想就破滅了。但你不愿意承認是自己自作多情,所以你告訴自己:是她變了,是她虛偽,是她騙了我。然后你把所有的失望、憤怒、對生活的無力感,全部打包成一句“塌房”,狠狠摔在她臉上。
于文亮是你對“普通人也能贏”的麻醉劑。你接受不了平庸的自己,于是需要一個“比你更普通卻成功了”的樣本來自我安慰。當他真的開始利用流量變現——那是任何一個正常人的選擇——你卻感受到一種巨大的背叛。因為他的成功動搖了你的安慰劑:原來普通人贏了之后也會變得“不普通”,那我還有什么指望?于是你親手把他推下深淵。
發現了嗎?你造的不是神,是你自己的止疼藥。你毀的也不是神,是你自己吃剩的藥渣。
流量經濟把這套機制玩到了極致。平臺的算法比你自己更懂你的脆弱,它會精準地向你推送那個“完美的他”——那個被剪輯掉所有瑕疵、被放大所有光環的他。因為你的憤怒比你的理智更容易轉化為數據,你的失望比你的寬容更容易變成轉發。于是每一次造神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集體癔癥,每一次毀神都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流量狂歡。
更諷刺的是,這場狂歡中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平臺賺走了流量,自媒體賺走了點擊,品牌賺走了曝光——而你,賺走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情緒宣泄。只有那個被架上神壇又被踩進泥里的人,獨自承擔了所有代價。黃老師至今仍在直播間里被人追著罵“裝”,于文亮發了一條道歉視頻后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下一個被選中的人,此刻可能還在某個出租屋里刷著手機,渾然不知命運已為他備好了神壇和絞架。
歷史上,這種戲碼從來沒有新鮮過。古希臘人把英雄捧上神座,再用陶片放逐法把他趕走;中世紀歐洲把圣女架上火刑柱,幾百年后再給她平反。中國人的造神史更長:關羽死后八百多年才被追封為“武圣”,而他在當陽的一顆頭顱和洛陽的一具身軀,早就告訴后人——所謂神圣,不過是權力與欲望的博弈。今天我們只是在用更短的周期、更低的成本、更暴力的手段,重演著這部人類文明的經典劇目。
什么時候才能停?
坦白說,短期內不會停。因為只要人們還在現實面前感到無力,只要生活依然充滿挫敗感,只要改變依然比幻想更昂貴——造神的沖動就會一直潛伏在我們體內。
但我們可以做一件事:在跪下去之前,先問問自己,我到底在崇拜什么?是崇拜那個人,還是崇拜我腦補出來的幻覺?
如果你喜歡一個主播的才華,就欣賞她的才華,而不是要求她同時成為道德楷模。
如果你被一個普通人的真實打動,就珍惜這份真實,而不是要求他永遠為你扮演“普通人”。
允許他們賺錢,允許他們犯錯,允許他們有欲望、有疲憊、有自私、有軟弱——因為這才是人。
你也是人,他也是人,沒有人應該為你的幻想買單。
神壇是一個危險的地方。
站上去的人,總有一天會摔下來;跪下去的人,總有一天要面對自己的不堪。
不如我們都站著說話,不高不低,平視彼此。
那才是成年人該有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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