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的造神祭壇上，香火從未斷過。
你閉上眼睛都能數出他們的名字：去年是那個被稱作“電子榨菜”的董宇輝，前年是那個被叫“甜妹天花板”的王冰冰，再往前是“流浪大師”沈巍、“小馬云”范小勤、“最美網紅”李子柒……名單長得像一部當代《封神榜》。

每一尊神誕生的軌跡驚人相似：一條視頻爆火，一個標簽橫空出世，一種情緒全網共振，然后所有人蜂擁而上，獻上膝蓋、眼淚和流量。
但詭異的是，每一尊神的結局也驚人相似。不是悄然淡出，而是血肉模糊地被拖下神壇。董宇輝因為“玉米賣貴了”被罵“偽善”，王冰冰因為一段大學戀情被扒被咒“表里不一”，李子柒因為公司糾紛被質疑“早就不純粹了”。你看，沒有一尊神能善終。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我們明知造神必毀神，卻像著魔一樣周而復始地上演這出血色狂歡？
因為造神從來不是關于“神”的，而是關于“我們”的。
先揭開第一層遮羞布：造神是一種高效的自我麻醉。想想看，你每天被房貸、KPI、催婚、內卷輪番折磨，生活像一鍋永遠煮不熟的夾生飯。你需要出口，需要幻覺，需要一個比你高尚一萬倍的符號來告訴自己——這個世界還沒爛透。于是董宇輝出現了。他講詩詞歌賦，他賣大米賣得風花雪月，他不像其他主播那樣喊“321上鏈接”，于是你熱淚盈眶：“啊，人間還有清流！”你拼命轉發他的切片視頻，逢人就安利這個“文化人”。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關心他的文化嗎？你只是需要他的存在來證明，你的審美、你的品味、你對“高級”的向往，還在這個庸俗的世界里閃著光。他不是他，他是一面鏡子，照出你渴望成為卻成為不了的樣子。
第二層遮羞布更難看：造神是集體性的道德投機。當你把一個人捧上神壇，你就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一筆不道德的交易——你把所有你做不到的“高尚”外包給了他，然后心安理得地做回那個平庸甚至卑劣的自己。你不需要去山區支教，因為你已經轉發過張桂梅；你不需要在災難中挺身而出，因為你已經為鐘南山點過贊；你不需要在直播間里對抗低俗，因為你已經為董宇輝鼓過掌。造神的本質，是用一個圣人的苦行，赦免了千萬庸人的怯懦。你跪得越深，就越不用站起來。
但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定時炸彈。因為你把一個人捧上神壇的同時，也給他戴上了一副不可能掙脫的枷鎖：你必須永遠完美，永遠高尚，永遠如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那般驚艷。你不能老，不能累，不能談戀愛，不能賺錢，不能有任何凡人的欲望和破綻。董宇輝不能把玉米賣貴一塊錢，否則就是背叛理想；王冰冰不能有過往的戀情，否則就是玷污清純；李子柒不能跟公司有利益糾紛，否則就是不再純粹。這些要求荒謬嗎？當然荒謬。但你敢說你沒有在心里對他們默默期待過？
這就是那把刺刀的由來。你每一聲“yyds”，都是在給刀刃淬火；你每一句“永遠的神”，都是在為自己日后“永世不得翻身”的審判預熱。等到那個必然到來的時刻——他露出了凡人的腳踝——你便拿起這把早已磨好的刀，狠狠捅下去。捅完之后，你還覺得自己義正辭嚴：“是他變了！”
不，他沒變。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普通人。是你非要把他摳圖到神像上，再怪他怎么不像菩薩。
毀神時的快感，比造神時還要濃烈一萬倍。因為造神時你只是卑微的追隨者，毀神時你卻是正義的審判官。一旦一個人從神壇跌落，你所有的投射都可以瞬間反轉：你曾經崇拜他的深情，現在可以說他“表演型人格”；你曾經贊美他的清高，現在可以罵他“割韭菜的奸商”；你曾經感動于他的不易，現在可以嘲他“賣慘翻車”。互聯網沒有記憶，但互聯網有情緒。情緒只需要一個開關——從“愛”撥到“恨”，中間甚至連邏輯都不需要。
更可怕的是，這種集體性的造神—毀神循環，正在悄悄掏空我們對“真實”的耐心和對“復雜”的包容。我們越來越習慣把人塞進“完美”或“邪惡”兩個抽屜里，然后反復抽拉，直到把他們磨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紙屑。我們失去了欣賞一個“有缺點的好人”的能力。劉畊宏跳操時喘了口氣都要被截圖分析“是不是劃水”，董宇輝賣大米時多說了兩句詩詞就被質疑“復制粘貼”，王冰冰素顏出鏡就被說“騙了我們的喜歡”。你說這是監督？不，這是凌遲。
一個健康的社會，恰恰需要的是放棄尋找“神”的執念。神不存在，或者即便存在，祂也不應該在熱搜里。真正的英雄不是沒有缺點的人，而是帶著缺點依然努力向前的人。真正的榜樣不是永遠不會犯錯的人，而是犯錯之后愿意修正的人。真正的清流不是在直播間里只談理想不談錢的人，而是談理想的同時也坦蕩地掙錢、并且掙得問心無愧的人。
什么時候我們能接受董宇輝把玉米賣貴一點——只要他確實提供了更好的選品和服務；什么時候我們能接受王冰冰談過戀愛結過婚——只要她沒有傷害任何人；什么時候我們能接受每一個公眾人物有疲憊、有私欲、有商業考量——只要他們沒有違法、沒有違背基本道德底線——我們就什么時候戒掉了造神的癮。
沒有了造神，就沒有了毀神。沒有了跪拜，就沒有了審判。神壇不是榮耀，是刑場。放過那些被你架上祭壇的人吧，也是在放過你自己。你我終歸要在這泥濘的人間，靠自己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