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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十一:春游山河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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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剛軟下來,草就醒了。“草色遙看近卻無”,最先探頭的是墻角的那片碎綠,像誰遺落的碎玉,沾著夜露的涼,怯生生頂破去年的枯褐。它們是春天最沉默的先行者,不等桃枝攢苞,不等柳絲蘸軟春水,先以針尖似的綠芽,在僵硬的土地上繡出第一縷活氣。這是草的性子:從不在暖香里貪睡,從不在寒風里畏縮,只要泥土還留著一絲溫氣,便把“根”扎進去,把“命”立起來。
總有人不喜這破土的春草,大抵是困在煙火方寸的人。守著一方院落的老者不喜階前、墻根的春草,嫩芽頂破青石板的平整,沾泥帶露弄污了階臺,打破了院落里經年的規整,在他們眼里,這草是亂了清凈的頑劣。惜花如命的雅客厭了園間的春草,它們瘋長的枝葉掩住了花枝的嬌妍,亂了花木的排布,讓滿園姹紫嫣紅失了精致的層次,那一片淺綠,成了眼中多余的鋪陳。愛潔成癖的城中人不喜巷陌花壇的春草,它們從磚縫、石隙里肆意鉆生,少了人工修剪的齊整,看著潦草散漫,與城市的精致規整格格不入,成了心底些許的嫌隙。精于園藝的匠人不喜盆景旁的春草,它們悄無聲息從盆土里冒頭,分走了盆景的養分,亂了盆景的造景意趣,擾了匠心雕琢的精致,成了需時時剔除的煩擾。而最厭春草的,莫過于豫東平原黃泛區、沙河、潁河、賈魯河兩岸的農人,他們躬身田壟種莊稼、管莊稼,春日里最忌地里生草,它們與秧苗爭沃土、爭養分、搶雨露,薅了一茬又生一茬,除草的活計纏纏綿綿,擾了春耕章法,累了農人的臂膀,在煙火勞作里,成了磨人的牽絆。在他們眼里,這頑劣的、肆意生長的春草,亂了自己生活里的方寸規矩,擾了日常光景里的妥帖秩序,任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他們認為這春草“不馴”,只要泥土有溫,便執著扎根,倔強生長。
而我與春草的緣分,早已融進歲月的脈絡。兒時的春天,豫東平原王家堂村東覆蓋“保成寺”土地上的大面積草地,是我最眷戀的天地。我總愛在那片嫩生生的草毯上跑跳嬉戲,看草葉沾著晨露晃出細碎的光;也會挎著籃子下地割草,把帶著泥土清香的春草帶回家,喂養圈里的豬、羊、兔子,看著它們食草的歡實模樣,便覺這春草藏著最鮮活的人間煙火。長大些參加生產隊勞動,我曾躬耕于棉花田里,鋤地除草,彼時才懂農人對田間春草的復雜心緒,也更知土地與草木的相守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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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春草,又偏偏被許多人妥帖放在心底,愛得真切。豫東平原黃泛區、沙河、潁河、賈魯河兩岸的農人雖厭田中的草,卻獨愛這三川河畔堤岸的春草。它們密密匝匝扎根泥土,根須纏絡護岸固堤,抵河水沖刷,擋泥土流失,守著一方鄉土的安穩,是河岸最可靠的臂膀,藏著煙火生活里的踏實。生產隊的牛、馬、驢、騾,各家各戶的豬、羊、兔子,更是春草最忠實的偏愛者,嫩草帶著泥土的清甜,是它們最鮮美的食糧,日日啃食,膘肥體壯,那蓬勃的青綠,滋養著鄉間的煙火,藏著日子里的豐盈與期盼。
行至天涯的游子,見陌上草色,便想起故里的溪邊堤岸,那一點新綠是鄉愁最軟的模樣,揉散了漂泊的寒涼,成了心底最柔的念想。伏案苦讀的少年,抬眼望見窗臺下的草芽,于磚瓦縫隙里挺著嫩綠的腰,便覺生的力量撞了滿懷,消解了案頭的疲憊與迷茫。久居樊籠的都市閑人,踏春時踩在軟綿的草甸上,手指撫過微涼的草葉,便覺那一片蓬勃的綠洗了眼底的塵俗,松了心頭的枷鎖,讓緊繃的身心,尋得一份自然的溫柔與松弛。躬身耕耘的綠化人愛城市街巷的春草,看著自己親手栽種的草芽抽枝展綠,鋪滿馬路兩旁、小區庭院、街心公園,讓鋼筋水泥的城市多了生機,那一抹青綠,是汗水澆灌的成就,是裝點生活的美好。而天真爛漫的孩童,更是將歡喜盡數揉進春草里,嫩軟的草地是天然的樂園,跑跳、打滾、放風箏,青草撓著腳踝,草色繞著紙鳶,把春日的歡喜揉進每一寸青綠,藏著童年最鮮活的模樣。
最動人的,還有鄉野荒地里的春草。瓦礫縫、石縫里,田埂、土坡上,荒地、樹林里,甚至水泥地的裂紋里、路的邊緣,都能看見它們的影子。瘦長的葉,像一群不肯屈服的精靈,在被遺忘的角落,把生命活成詩。它們不需澆灌,不稀罕贊美,只憑著天地間的一口氣,把貧瘠的日子,過成豐饒的春天。這是草的風骨:從不抱怨命運的不公,只以頑強的意志,在絕境里開出希望的花;從不用堅硬的刺對抗世界,只以柔韌的腰桿承接所有重量,深知只要根還在,心向著光,便能在被踐踏的地方,依舊長出蓬勃的生機。而這份生機里,藏著春草最動人的品性:不自卑,不自棄,無論生在田野、堤岸,還是瓦礫荒坡,無論生在城市,還是生在鄉村,從不與大樹比高低,不與鮮花比艷麗,不與萬物爭春暉,只是守著一方天地,默默將獨屬于自己的那一抹綠,呈現給春天,展現給人間。它以最樸素的姿態,與桃李同綻,與百花同芳,不張揚,不奪目,卻以遍野青綠,為春日添上最厚重的底色,與山川湖海相擁,一起裝點這萬般美好的世間,共享一季春光,共赴一場春日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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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軍營后,我與春草的聯結,更添了一份責任與榮光。八十年代初,響應共青團中央的號召,我曾為大西北幾省區綠化播撒草種,躬身采集、收儲草種籽,春草在西北的土地上扎根抽芽,將荒蕪染成青綠,便覺這草色里,藏著一代人的堅守與希冀;我也曾為京城的綠化奔走,多次參加義務勞動種植花草,讓春草的綠意融進京城的街巷,裝點著這座城市的春日模樣。歲月流轉,閑暇休假時,我總愛陪著愛人孩子,奔赴遠方與春草相約:踏過四川毛爾蓋草原的遼闊草甸,看春草與流云相伴;走過新疆伊犁那拉提草原的繁花草地,聽草浪與清風和吟;徜徉在內蒙烏蘭察布草原的無邊綠意里,感春草與天地相融;駐足在西藏草原的澄澈草色中,悟春草與高原相守。“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些散落在祖國大地的草原,春草鋪展成海,讓我讀懂了春草最磅礴的生命力,也讀懂了天地間最動人的綠意。
改革開放以來,春草的綠意,更越過鄉野與草原,鋪滿了全國大小城市的街巷阡陌。城市里愈發注重綠化之美,路的兩旁、大型公園與植物園的腹地,花園的邊角、街心公園的方寸之地,還有每一個住宅區的庭院樓下,皆用心栽種花草,以綠意美化生活環境。我也曾走過全國各地不少城市的花園、公園、植物園、濕地公園,看花觀草賞景,看春草與百花相映、與碧水相融,成了城市里最溫柔的景致;也參觀過不少住宅小區,如今就連我退休后居住的小區,亦是綠草如茵,春草的覆蓋面積越來越廣,綠意越來越濃,景致越來越美。每一次漫步其間,看著那片蓬勃的青綠,心底便滿是歡喜,由衷贊美這些默默生長、裝點歲月的春草。它們在城市的肌理里扎下根來,成了不可或缺的景致:馬路邊,與行道樹相伴,鋪就一路清新;公園里,繞著湖岸、依著亭臺,織成柔軟的綠毯,供人休憩漫步;住宅區里,從石板縫里探出頭,在花壇邊鋪展綠意,讓鋼筋水泥的樓宇多了幾分溫柔生機。春草的重要性,在城市的發展里愈發彰顯,它不再是鄉野獨有的景致,更成了城市最動人的底色、最美麗的風景,讓奔波的城市人,抬眼便能遇見春日,俯身便能觸碰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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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從不在意世人的喜厭,也不分鄉野、草原與城市,只循著時節,在風里生,在雨里長,于豫東平原的田野里冒頭,于三川河畔的堤岸邊繁茂,于大西北的土地上扎根,于京城的街巷間綻綠,于祖國的草原上鋪展,于城市的樓宇間生長。風過草浪,沙沙作響,那是草的歌唱,唱給沉睡的土地,唱給歸來的燕子,唱給豫東平原的每一寸鄉土,唱給塞北的每一方天地,唱給城市里每一個在春天里趕路的人。它們沒有樹的挺拔,沒有花的嬌艷,卻以最樸素的姿態,詮釋著生命的真諦:堅韌、柔韌、頑強、不屈。這是春草的靈魂,也是大地最珍貴的饋贈:在最平凡的角落,活出最不平凡的力量。
春深了,草更盛了,它們把綠鋪向遠方,鋪向豫東平原的田埂堤岸,鋪向大西北的荒原戈壁,鋪向祖國大地的每一片草原,鋪向城市的街巷樓宇,鋪向每一個被寒冬遺忘的地方。它們是春的筋骨,是大地的脈搏,是藏在風里的信念:只要春天還來,只要生命還在,就沒有跨不過的寒冬,沒有長不出的希望。
喜歡它的人,見的是生命的熱烈、鄉土的安穩、童年的歡喜,還有城市里觸手可及的溫柔;討厭它的人,看的是生活的瑣碎、農時的牽絆,不過是心之所向,各有歸途。而我,從豫東平原鄉村的草地里走來,伴著春草長大,迎著春草前行,半生與草相伴,早已與這青青春草心意相通。
如今漫步在綠草如茵的時光里,只愿如這春草一般,把根扎深,把腰桿挺直,不卑不亢,向陽而生,在時光的風雨里,守著自己的一抹青綠,以微薄之力,染綠屬于自己的山河歲月,不負春光,不負這半生草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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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于杭州錢塘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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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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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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