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紀中葉的黑龍江流域,沙俄的哥薩克騎兵揮舞著馬刀跨過外興安嶺,大肆剽掠精奇里江、松花江、黑龍江流域,搜刮皮毛,壓榨當地土著——“索倫人”,里面包括了鄂溫克、鄂倫春、達斡爾等多個民族。
沙皇俄國的探險隊和哥薩克們,像開了掛一樣向東一路高歌猛進。1643年(崇禎十六年)6月15 日,沙俄雅庫茨克督軍彼得·戈洛文就已經派遣瓦西里·波雅爾科夫來到黑龍江流域搞“探險”。此時,崇禎皇帝還坐在北京城內向陜西的孫傳庭下令,向河南的李自成進軍!
![]()
波雅爾科夫以133人出發,死掉80人的代價,花了三年時間才回到雅庫茨克,他們吃人、焚掠,無惡不作,在當地土著圈留下無盡的惡名。這種野蠻的俄式征服很快引起了另外一個殖民者的注意,他就是哈巴羅夫。哈巴羅夫本是一個商人,自費組織數百人的“探險隊”,,為了發財繼續遠征黑龍江。
哈巴羅夫的“成績”比較大,占了五六所達斡爾人的寨子,居然還開始修筑城堡,做長久殖民打算。那些哥薩克武裝極其殘暴,他們不僅在黑龍江沿岸燒殺搶掠,還強行向當地的達斡爾、鄂溫克等部族征收高額的“毛皮稅”。誰敢不從,迎來的就是肉體上的物理超度。
這已經是順治八年的事了,清朝入關后一直致力于南征,追著李自成、張獻忠、南明的小朝廷打,東北的防務只能用“敷衍了事”來形容。等發現“羅剎國”人從北方進入了黑龍江,大肆屠殺當地人民,沒有人再到北京來進貢了,清廷才開始重視起來。
![]()
順治先后派出盛京將軍海塞、捕牲翼長希福、鑲藍旗副都統、梅勒章京沙爾虎達、議政大臣明安達禮輪番出擊黑龍江流域的哥薩克,前后六次用兵,累積擊殺俄軍1000余人,極大的遏制了哥薩克的征服浪潮。在戰爭中,鑲藍旗副都統、梅勒章京沙爾虎達駐防寧古塔,擔任寧古塔將軍,主導整個清剿哥薩克的作戰行動。
在走訪當地索倫部落,勸他們內遷到嫩江流域以躲避哥薩克的過程中,沙爾虎達發現一個鄂倫春酋長根特木爾比較有意思,他手下有三百多人,一直在主要活動于石勒喀河流域,尼布楚就在那。這家伙在1652年就開始向來到此地的哥薩克主動繳納皮毛,有九個老婆,三十多個兒子。沙爾虎達勸說他歸順了清廷,搬到了嫩江流域生活。順治賞賜他四品官銜,每年領取薪俸一千二百兩白銀和六盒黃金,并以滿洲八旗軍事編制方式對該部人口編為3個佐領。
根特木爾一個四品官的頂戴,繼續當統領,管著部族事務,并且每年按時發工資。表面上看,這是一次雙贏的結局,根特木爾擺脫了沙俄的死亡威脅,清朝則白撿了一個懂當地地形和部族關系的基層干部。
![]()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根特木爾在清朝體制內的日子,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舒坦。作為一個習慣了草原上自由馳騁的部落酋長,突然被納入清朝嚴格的八旗佐領制度里,那種束縛感可想而知。清朝地方政府對索倫部(鄂溫克、達斡爾、鄂倫春等族的統稱)的管理,帶有強烈的利用色彩。根特木爾不僅需要定期繳納貂皮等貢品,還要服從清廷的調遣,參與到對抗沙俄的軍事行動中。
作為部落的傳統首領,根特木爾習慣于用習慣法來裁決部族內部的糾紛,但清朝的官員往往無視這些傳統,強行推行大清律例。這種文化和管理上的摩擦,逐漸在根特木爾心中埋下了不滿的種子。他開始懷念在尼布楚附近那種相對獨立的生活,盡管那里有沙俄的威脅,但至少不用天天看清朝官員的臉色行事。
因為在順治十一年(1654年)的松花江口之戰和順治十五年(1658年)的松花江之戰中,哥薩克損失慘重,頭目斯捷潘諾夫也被擊斃。沙俄調整了策略,從單純的武力掠奪,轉變為收買當地部族首領,試圖從內部瓦解清朝在黑龍江北岸的統治。
![]()
沙俄也早就盯上了心有不甘的根特木爾。尼布楚的俄國軍官頻頻向根特木爾拋出橄欖枝,承諾只要他愿意“回流”,沙皇陛下不僅會寬恕他過去的“背叛”,還會賜予他更高的爵位和豐厚的物質回報。對于一個在清朝體制內感到壓抑的部落首領來說,這種挖角行為簡直精準踩在了他的痛點上。
康熙六年,1667年,根特木爾被清廷命令率領部族去摧毀在黑龍江邊(俄羅斯人建立的)呼瑪城堡。但根特木爾非但沒有去黑龍江邊,卻直接率子女及部眾共300余人叛逃到俄境內,并回到尼布楚老家附近居住下來。
這次叛逃對清朝來說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康熙皇帝雖然年幼,但清朝的執政大臣們深知此事絕非一個簡單的酋長跑路那么簡單。
![]()
根特木爾叛逃令沙俄如獲至寶,尼布楚的哥薩克指揮官阿爾申斯基簡直樂開了花。為了最大化利用這個“降將”,沙俄政府不僅兌現了承諾,還由沙皇親自下旨,授予根特木爾世襲公爵的稱號。一個原本在中國東北吃土的部落首領,轉眼間就成了沙俄的一等貴族。1684年,根特木爾甚至還在俄方的安排下接受了東正教的洗禮,取了個洋氣的教名——彼得·根特木羅夫。(Peter ·Gantimurov)
沙俄之所以如此厚待一個叛逃的異族酋長,背后的算盤打得極其精明。根特木爾對清朝東北邊防的虛實、當地各部族的分布情況了如指掌。有了他的加持,沙俄在黑龍江流域的擴張就如同開了全圖掛。根特木爾也不負眾望,他不僅把自己手下那幾百號裝備精良的族人變成了沙俄在尼布楚的雇傭軍,還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四處游說其他尚未歸附的索倫部族向沙俄靠攏。
因為根特木爾的叛逃,導致清廷在兩次雅克薩之戰中未能盡全功,只能匆匆在尼布楚簽訂合約。并且在尼布楚條約簽訂過程中,沙俄還利用根特木爾的部眾設伏,企圖半道伏擊清廷談判代表團。
![]()
為了一個區區的根特木爾,清俄兩國幾乎反目成仇,如果一個帝國連自己的封臣都保護不了,連叛逃的封臣都要不回來,那還怎么震懾四方?
從康熙元年開始,清朝就通過各種渠道向沙俄提出交涉,要求引渡根特木爾。滿清黑龍江將軍曾直接寫信給俄羅斯在遠東的總督:“我們不會為了兩三張貂皮而發生沖突,但是,如果您們那里逃跑了一個臣民,難道您們不會尋找他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嗎?”在信的結尾,黑龍江將軍甚至要求俄方派出全權公使去北京為根特木耳事件交涉。但沙俄方面每次都是打太極,先是假裝答應,說要請示沙皇,然后就沒了下文。
康熙二十年以后,清朝在平定了三藩之亂、解決了鄭氏臺灣后,終于有能力騰出手來料理東北的邊患。清朝開始在黑龍江流域大規模屯兵、筑城、運糧,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掀桌子的架勢。沙俄終于感到了一絲慌亂。他們派遣使者來到北京,試圖通過談判來保住自己在黑龍江的既得利益。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尼布楚條約》談判的由來。
![]()
在1689年的尼布楚談判桌上,根特木爾事件依然是中方代表索額圖手中的一張王牌。清朝代表團堅持將“歸還逃人”作為劃界的前提條件,態度之強硬。不過,老謀深算的俄方代表戈洛文也敏銳地察覺到清朝代表其實更看重邊境的安寧和領土的界定,而對于根特木爾個人的生死并沒有那么執著。
最終,在歷經多輪扯皮后,清朝在領土上做出了讓步,放棄了以尼布楚為界的訴求,退而求其次以額爾古納河和外興安嶺為界;而沙俄則在表面上滿足了清朝的虛榮心,承諾不再庇護根特木爾,但實際上并未將其引渡。對于這個結局,康熙皇帝選擇了默許。這次談判,成功地將沙俄勢力阻擋在了外興安嶺以北,確立了東北邊境長達一個半世紀的和平。
根特木爾投俄后,其家族一直受到沙皇的重視。他于1686年被召喚前往莫斯科覲見沙皇。半路上,病死在納雷姆,被安葬在了異國他鄉。他的一個兒子帕維爾·甘特穆羅夫甚至幫助俄國人平定了1695涅爾琴斯克(尼布楚)大暴動。
![]()
到了1904年,根特木爾王爺出逃兩百多年以后, 根特木爾王爺的后裔,小王爺尼古拉-根特木洛夫(Nikolai Gantimurov)又回到了他祖先離開過的白山黑水之間。他作為俄軍軍官參加了日俄戰爭,因為作戰勇敢,多次負傷,獲得了四枚軍功章。但是,運氣不好的是,1925年,作為白軍一份子,這家伙被布爾什維克鐵拳給捶爆了,槍斃了事。
又過了100年,2011年。根特木爾王爺出逃三百多年以后,根特木爾王爺的第N代孫女,1991年出生的娜塔莉婭-根特木洛娃(Natalia Gantimurova)贏得了俄羅斯小姐桂冠,同時也獲得了在2011年環球小姐和2011年世界小姐中代表俄羅斯參賽的權利。
![]()
娜塔莉婭-根特木洛娃在獲獎演講階段親自說,她的家族來自東北的一個土著酋長,已經好幾百年了。
很有意思的是,這個家族在后來發達后,不知道從哪里碰到一個漢人學者,要求給自己的家族設計一枚俄式家徽,居然在家徽里嵌入了幾個漢字“行杜木拉”,這大概是俄語對譯“根特木爾”的意思吧!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