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小時候總會被家長教育要“懂事”,他們所說的“事”,有著許多人情世故的成分在里面。中國人喜歡講人情,在成年人的社交中,你請我幫一個忙,我請你吃一頓飯,你請我行個方便,我請你吃一頓飯,這就是中國人最傳統的,最淳樸的“禮尚往來”。
淳樸的人情社會,往往是世代交好,彼此熟悉,心照不宣式的約定俗成。歸有光在《項脊軒志》中寫道:“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熟人來的次數多了,僅憑腳步聲就能知道來的是哪個。
即便是遠渡重洋,在異國他鄉的的土地上,中國人依然可以相信這份深入骨髓的經驗,不需要事事操心,不需要事事周全。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一身素服的南枝打算把木生去世的訃告,寄給淑柔。
她來到暹羅的銀信局,看到了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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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擠滿了寄信人,大家都是操著鄉音的潮汕同鄉,一份帶有銀錢的僑批,便是一個家庭的希望。
有人著急插隊,剛湊齊錢,趕緊寄回老家,贖回被賣掉的女兒;
有人剛到南洋,就接到母親病重,急需用錢的通知;
周圍排隊的潮汕人跟他素不相識,只是聽到了一句熟悉的鄉音,就默默地掏出身上僅有的銀錢遞過去。
“我們大家是潮汕人,打個招呼就好了嘛,還用著多說么?”如果這個人忙不迭要給大家打欠條,打收據,“這不就見外了么?”
中國的鄉土社會中,信任仿佛是一種天生規矩。對于西方人來說,中國人的“規矩”簡直就是當做神話一樣來傳說:某個人突然接到了一大批瓷器,說是他祖父在中國時訂的貨。多年后,一文不少的運來了來,還說著不能及時早些寄出的抱歉話。
中國人的信用,并不是對西方“契約精神”的重視,而是對于“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的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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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現代社會完全不可想象的,即便是同住一個小區,同一個樓層,各人也不知道各人的底細,所以凡事都要講個明白。還怕空口無憑,簽字、畫押、摁手印,鬧不好還要訴諸公堂,這在古代中國的鄉土社會,同樣是要被鄉親們戳脊梁骨的。
僑批為脈,情誼為魂。根據報道,電影90%的細節都來自真實的華僑故事,大部分案例都有原型。
在《給阿嬤的情書》中,出現過兩位女子。關于南枝的解讀已經太多,我想在這里多談一點住在僑鄉的淑柔。
淑柔姓葉,葉、胡、池,都是潮嘉地區有名的大姓。據“嘉應折田胡、葉、池三姓,有公共山塘一口,溉田甚廣。昔年曾合議,此塘永久不能改變,致妨水利。池某忽將塘填塞為田,胡、葉二姓阻,不聽,遂致角口互毆。胡、葉出其娘子軍,銳不可當,池某受傷而歸,現已傳呈請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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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史料,出自光緒三十年三月二十五日的《嶺東日報·潮嘉新聞》。在男性稀少的僑鄉地區,葉、胡兩姓婦女們組成“娘子軍”跟鄰村發生械斗,居然還打贏了。
無獨有偶,松口有一“巨族”人家,二嫁林乙為妻。可能是二婚的緣故,在婆家備受詬病,女孩投河自盡。
巨族聞耗,組織“娘子軍”一隊,浩浩蕩蕩來到林乙家興師問罪。
娘子軍立擁上前,撮其鬢,揪其辮,兇惡猛鷙,莫可名言……。娘子軍們將林乙家室內器具等,毀滅無遺,然后齊唱凱歌而返。
在男性稀少的僑鄉地區,娘子軍的勇武潛能被開發,彪悍無比,看的人大呼過癮。
僑鄉女子十分勤勞,據《嘉應州志》記載:當地客家婦女不論是士紳家的主母,還是婢女、妾室,皆須耕作勞逸,日用飲食親力親為。耕田、縫紉、緝麻、采樵等,婦女一手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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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家里男子多貿遷遠處,留守家中的女性操持家中一切生計,同時承擔男子的那部分義務勞動,穿趿履,整理好發譬,赤腳下田,挑者負者,提而犟者,闔溢于鬧肆之間,田地之中。郭沫若就曾經寫到道:“健婦把犁同鐵漢,山歌入夜唱豐收”。
葉淑柔住在僑鄉,穿戴的是荊釵布裙,所吃的都是園蔬小菜,所做的大都是手工、挑擔。每天的日常是準備食物、撫育子女,洗熨衣服。按照當地習俗,為人兒媳,不僅要服侍翁姑丈夫和操勞家事以外,還要替小姑小叔做衣裳、鞋帽。
在潮汕文化中,有一句俗語:“郎在番邦妹在唐,兩人共天各一方。”講的便是木生和淑柔這種兩地相隔的情況,如果男子在外每年可以寄些錢回家幫助過活,她們的經濟負擔就會稍微減輕。
《給阿嬤的情書》非常寫實,木生第一次寄僑批,又借又湊非要弄夠50元。這個數目在當時是正是“僑批”的平均數。據《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中的統計數據,民國23年(1934年)到民國24年,一個普通的華僑家庭,平均每月的入款約為66.2元,其中僑匯約55元,占到家庭收入的8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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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經濟壓力,僑鄉女性更多的是承擔著生活壓力與精神折磨,不僅面臨著生活的煎熬,還要忍受超乎人性的自制。
男主因家貧而出洋,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碰上“淘金熱”時代而大發洋財。許多人出國之后做的是苦力,工錢少,不自由。
在潮汕地區的歷史上,男性遠赴海外謀生,短則三四年,長則十年二十年,年少出洋,耄耋之年才回唐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像《阿嬤的情書》中,林木生這種就被稱之為“番客”,葉淑柔便是“番嬸”。
愛護女兒的富足人家大都是不會將女兒嫁給番客作番客嬸的,嫁的多為農村的貧窮家庭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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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的過番歌就唱道:
因為家貧正過番,唔知番邦更艱難:
去到同人做新客,三年日子唔得滿;
三百六工足足做,總嫌夜短日子長。
可見當“番客嬸”的不易,許多人都勸言“有女唔嫁金山客,掉轉船頭唔記得:有女要嫁耕田人,朝見晚見好知心。”
南枝還有嫁人的一天,淑柔的生活好壞,全由木生“僑批”而定,冷暖自知。南枝寫給淑柔的情書,往來銀信,還能稍解她兩地相隔,不能常見的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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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中,南枝有三次機會,可以對淑柔講出真相。可是她不忍心用這樣的噩耗,去打攪這個脆弱的家庭。她知道,淑柔更不容易。
她知道的,南枝都知道。她們是同一種女人,守著同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一個在暹羅的郵局里替他寄信,另一個在僑鄉的灶下替他守著煙火。
南枝寄來的僑批上,還寫著狄公加上的情話,每次都看得淑柔臉紅心跳,心亂如麻。
兩個女人,隔著山,隔著還,隔著一個男人的生死,卻在這薄薄的僑批中,找到了一種奇異的、
相互溫存地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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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冬天里兩只冰冷的手,相互捂著,便都有了熱氣。
淑柔每次都把僑批看上很久,然后慢慢把信紙疊好,收到木匣里。那匣子里,整整齊齊地擺著,南枝代替木生寫的所有來信。
如果不是多年后,孫子闖的禍,這個秘密恐怕永遠都不會公之于眾。
她們之間的情誼,是不需要說出口的。就像當年在銀信局里,那些默默掏出錢的潮汕同鄉,有些話,說了便見外了。
又是一年春。南枝寫下了最后一封信,她仔細地貼上郵票。
窗外,有燕子在銜泥筑巢。
她知道這封信要漂洋過海,要走很久很久。但她不急。
在世間有一種情誼,不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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