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劉桂芬蹲在灶臺前燒火，松枝噼里啪啦地響，火光映得她滿臉通紅。鍋里燉著豬蹄黃豆湯，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滿屋子都是濃郁的肉香。

她不是饞這口湯。這鍋湯，是專門給兒媳婦秀秀燉的。

"喝了補氣血，氣血足了，才好懷上。"劉桂芬嘴里念叨著，拿勺子攪了攪，又往里頭丟了幾顆紅棗。

兒媳秀秀嫁進門五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頭兩年，劉桂芬還沉得住氣，想著年輕人工作忙，順其自然。到了第三年，村里人的嘴就管不住了。

"桂芬啊，你家志遠媳婦咋還沒懷上？該不會是身子有啥毛病吧？"

"我娘家侄女跟你兒媳同一年嫁的，人家二胎都會走路了。"

每回趕集，劉桂芬都得被人戳幾句。她嘴上說"不急不急"，回到家就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伴走得早，她就指望兒子志遠這一根獨苗，要是斷了后，她百年之后怎么去見老劉家的列祖列宗？

第四年，她開始坐不住了。先是偷偷去鎮上藥房抓了烏雞白鳳丸，塞進秀秀的梳妝臺抽屜里。秀秀發現后，臉一下子就紅了，把藥盒往桌上一放，半天沒說話。

志遠知道后，在電話里沖她吼："媽，你別瞎折騰行不行？我們的事你少操心！"

劉桂芬攥著手機，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敢回嘴。

可她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今年入冬后，隔壁王嬸子給她指了條"路"。說是鄰村有個劉半仙，專治不孕，靈得很，好幾個媳婦喝了他的藥都懷上了。劉桂芬一聽，眼睛亮了。她揣上攢了半年的三千塊錢，瞞著所有人，坐了四十分鐘的鄉村巴士，顛簸到了鄰村。

那個所謂的劉半仙，住在村尾一間灰撲撲的磚房里，門口掛著一塊紅布，上頭歪歪扭扭寫著"送子神醫"四個字。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草藥味和霉味，墻角供著一尊瓷觀音，香灰落了一桌。

劉半仙是個干瘦老頭，瞇著眼聽劉桂芬說完情況，點了點頭，從柜子里摸出一包黑乎乎的藥粉，用黃紙包著，鄭重其事地遞過來："這藥摻在湯里，讓你兒媳連喝七天，保準有喜。"

三千塊錢，就換了巴掌大一包來路不明的藥粉。

劉桂芬揣著那包藥粉回了家，心里又是期盼又是忐忑。她沒敢跟任何人提，就等著小年夜兒子媳婦回來過節。

此刻，她盯著灶上翻滾的豬蹄湯，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到了那包藥粉。紙包已經被她的手心捂得潮乎乎的。

要不要放？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燒得她臉發燙。院子外頭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志遠的嗓門："媽，我們回來了！"

劉桂芬猛地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心跳得咚咚響。

秀秀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兩兜水果，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她換了棉拖鞋，先進廚房看了一眼："媽，又燉湯了？您別總這么忙活。"

"不忙活，你們難得回來一趟。"劉桂芬躲開秀秀的目光，低頭去盛湯。

那包藥粉還在她口袋里，像塊燒紅的炭，硌得她渾身不自在。

吃飯的時候，劉桂芬把一碗豬蹄湯推到秀秀面前。湯里沒放那包藥——她到底沒敢。不是不想，是秀秀進門那一聲"媽"，讓她手軟了。

飯桌上，志遠一邊扒拉米飯一邊說起單位的事。劉桂芬心不在焉地聽著，筷子夾起一塊蘿卜又放下。

秀秀忽然放下碗，看了志遠一眼。志遠也停了筷子，兩口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對視了一下。

"媽，"秀秀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有件事，我們一直沒跟您說。"

劉桂芬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懸在半空。

"我們去年就查過了，"秀秀低下頭，"是志遠的問題。精子活力不夠，醫生說……自然懷孕的概率很低。"

廚房里的掛鐘滴答滴答響著，劉桂芬覺得那聲音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我們已經在做試管了，"志遠接過話，聲音有些悶，"前兩次沒成功，沒敢跟您說，怕您擔心。第三次……"他頓了頓，嘴角慢慢咧開，"上周查出來了，秀秀懷上了。"

劉桂芬愣在那里，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秀秀從包里掏出一張B超單，輕輕放在桌上。黑白的圖像上，一個小小的光點，像顆豆子。

劉桂芬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伸手去摸那張單子，手指頭抖得厲害。

"你們……咋不早說呢？"她哽咽著，聲音又心疼又委屈。

"怕您跟著著急，前兩次失敗，秀秀哭了好幾回。"志遠說著，眼眶也紅了。

劉桂芬這才想起來，去年秀秀有段時間臉色特別差，她還以為是工作累的。原來那孩子是打了針、受了罪、扛著壓力在拼命要這個孩子。

而她呢？背著人去找什么劉半仙，花了三千塊買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藥粉，差點就往湯里放了。

她猛地站起來，快步走進廚房，從圍裙口袋里掏出那包藥粉，打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沖進了下水道。黑色的粉末轉了幾個圈，消失得干干凈凈。

她扶著水池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

秀秀跟進來，從背后輕輕抱住了她。

"媽，沒事了。"秀秀的聲音柔柔的，下巴擱在她肩頭，"以后有啥事咱們一家人商量著來，別自己扛。"

劉桂芬抹了把臉，轉過身，看著秀秀的肚子，又想伸手摸，又不敢。秀秀拉過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毛衣，什么也摸不出來，可劉桂芬覺得掌心底下熱乎乎的，像春天的土地，底下藏著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那天晚上，劉桂芬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屋里小兩口低低的說笑聲，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屋里的暖氣片卻燒得滾燙。

她想，這五年，自己急糊涂了。急著急著，差點把好好的一家人給急散了。

有些事，不是催出來的，也不是求神拜佛能換來的。一家人心往一處想，日子才能往前走。

她翻了個身，踏踏實實地閉上了眼。這一覺，睡得比過去五年哪一晚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