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蓉:她用了二十年告訴你,什么叫因熱愛而無畏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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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四十七歲的王蓉,在縣城商演的舞臺上又唱又跳,全開麥,氣息穩得讓人心疼。二十年前她唱紅《我不是黃蓉》,手握留京指標卻偏要做音樂。被嘲“神曲天后”,其實《小雞小雞》是為賺錢養夢。她從不給自己設限,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四十七歲,腰身筆直,眼神明亮。她說:因熱愛而無畏。
一
忽然想起王蓉來。這念頭起得沒來由。傍晚在書房里翻檢舊物,指尖觸到一盒蒙塵的卡帶,封面已然斑駁,依稀辨得是一個清清爽爽的女子,短發,眼神里藏著些倔強。我端詳了許久,才想起這是二十多年前的舊物了。那時節,滿大街都在唱“我不是黃蓉,我不會武功”,連巷口賣豆腐腦的老伯,都能哼上兩句。
我試著將那卡帶塞進早已絕跡的錄音機,自然是不能的了。只得將它舉到燈下,細細地看。那女子就這么隔著二十年的光陰,安靜地望著我,嘴邊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想,她是知道自己的命運的罷?知道那鼎沸的人聲會散去,知道那耀眼的追光會暗淡,知道她會從萬人合唱的體育場,走到只有三五觀眾的縣城商演舞臺上去。
可她的眼里,分明又沒有什么哀怨。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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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王蓉實在是個妙人。
她是科班出身,中國傳媒大學播音系的,正正經經的學院派。據說畢業時是有“留京指標”的,端的是鐵飯碗,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穩。可她偏不要。她要做音樂,要寫歌,要唱歌,要走一條看不清前路的路。
這讓我想起古書里的那些癡人。他們總是不肯走那條筆直的、平坦的官道,偏要往山里走,往云深不知處去。旁人看了搖頭,他們自己卻覺得快活。
王蓉大約也是快活的。她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王蓉”。本名是叫“王菲”的,只是那位天后實在太耀眼,她便識趣地避開了。這其間有一種可愛的自知之明,又有一種倔強的不甘。她不要做別人的影子,她要做自己。
后來的故事,大家便都知道了。她寫了一首《我不是黃蓉》,俏皮,靈動,帶著點女兒家的小心思,又有些江湖兒女的爽利。這首歌像一陣風,倏地就吹遍了大江南北。那時節,走到哪里都能聽見那句“我不是黃蓉,我不會武功”,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可奇怪的是,聽厭了,放下了,過了些年再想起來,竟也不覺得煩,反倒有些親切。仿佛是一個老朋友在耳邊絮叨,說些陳年舊事,心里頭暖洋洋的。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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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間的熱鬧,總是不長久的。
這話說出來,未免有些掃興,卻是實實在在的道理。唱戲的,總有散場的時候;花開的,總有謝落的時候。王蓉大約是早早懂得這個道理的。所以她從不把自己的路走窄了,也不把自己的命定死了。
她寫《爸爸媽媽》,溫溫柔柔的,唱著天下子女心里頭那點說不出口的歉疚與感恩。那歌里沒有花哨的技巧,也沒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個女兒坐在父母跟前,絮絮地說著家常。可偏偏就是這樣樸素的歌,最是動人。有一回在廣播里聽見,正好車窗外飄著細雨,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那旋律就那么滲進心里去,酸酸澀澀的,想起家里的老父母,竟有些想哭。
可她也寫《小雞小雞》。這首歌出來的時候,我是著實嚇了一跳的。歌詞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個擬聲詞,“咕咕咕”“嘰嘰嘰”,簡直不像一首歌,倒像是農場里的家禽開大會。有人罵她,說她是“神曲天后”,說她低俗,說她墮落了。可她自己在采訪里說了一句話,讓我記了很久。她說:“我們不是大財團,也沒有很多資金,基于這種情況,只能采取戰術和策略去策劃作品。”
這話說得實在。實在得有些心酸。
她想做純粹的音樂,可做純粹的音樂是要吃飯的,是要買設備的,是要養團隊的。她得活下去,她的工作室得活下去。于是她寫了《小雞小雞》,用這首歌賺來的錢,買了設備,做了她想做的音樂。
這讓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在《背影》里寫的那個父親。父親是個胖子,穿過鐵道,爬上月臺,樣子有些狼狽,有些可笑。可那笨拙的背影里,藏著的是一點一滴的、笨拙的愛。王蓉的《小雞小雞》,大約就是那個笨拙的背影。你看著覺得好笑,可看久了,鼻頭就酸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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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看了一檔綜藝節目,王蓉去了《乘風破浪的姐姐》。四十七歲的她,穿著一身亮眼的衣裳,在舞臺上又唱又跳,全開麥,氣息穩得不像話。我看著她,心里頭忽然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四十七歲了呀。二十年前唱“我不是黃蓉”的那個姑娘,如今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可她的腰身還是挺直的,她的眼神還是亮的,她的笑容里,雖然多了些歲月的痕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態。
她在節目里說了一段話,讓我怔了好久。她說:“我好像有點‘欠揍’,如果給我困難和挑戰,就一下都對了。”
這話說得輕巧,可但凡經歷過世事的人都明白,要說出這樣的話,得先咽下多少苦楚,吞下多少委屈。這世上有多少人,在困難面前是越挫越勇的?大多數人,是被困難打倒了,就干脆躺下了。可王蓉不是。她是那種越被打壓,越要站起來的人。像一棵草,你踩它一腳,它歪了,過些日子,又直直地立起來,還開出一朵小花來。
她在初舞臺唱的是《哎呀》。這一首,也是二十年前的歌了。旋律一起,臺下的觀眾便跟著哼唱起來。那場面,有些動人,也有些殘忍。殘忍的是,大家記住的,還是她二十年前的樣子。可動人的是,二十年后,她站在這里,依舊能唱,依舊能跳,依舊能讓人想起那個屬于她的時代。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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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王蓉的音樂,像是她這個人,有些矛盾,又有些自洽。
她可以寫《云不知道雨知道》這樣清清爽爽的民謠,也可以寫《我不是黃蓉》這樣俏皮熱鬧的流行曲,還可以寫《小雞小雞》這樣荒誕不經的“神曲”。她似乎從不給自己設限,也從不計較別人怎么看她。她在采訪里說:“我不喜歡給自己設定框架,平時會聽各種風格的音樂,我覺得都很好,聽到特別閃光的東西。”
這便是一種難得的自由了。我們多少人,一輩子活在自己或者別人設定的框架里,不敢越雷池一步。怕被人說,怕被笑話,怕走得遠了,回不來。可王蓉不怕。她是怎么走的呢?她是“像沖得比較猛的那個浪花”,不管不顧地往前沖,“最后如果被拍到沙灘上,我也心甘情愿”。
這話說得多好。做一朵浪花,哪怕最終會被拍散在沙灘上,可至少在那一瞬間,你是自由的,你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向前奔跑的。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大約是那些永遠站在岸邊觀望的人,一輩子也無法體會的。
她的粉絲說她是“初代唱跳女王”,這話不假。可我覺得,她更像是一個孤獨的探險家。在音樂的這條路上,她什么都試過了,古典的,流行的,民謠的,電子的,甚至那些說不上是什么風格的,她都試過了。有人喝彩,有人嘲諷,她都不大在乎。她只是低著頭,往前走,往前走。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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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很有意思。王蓉說,她有一首歌叫《紅燒肉》,當年發行的時候,“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可二十年后,忽然有年輕的粉絲翻出來聽,說好聽,說能懂她的用意。王蓉說,她看到那些評論的時候,“淚就在眼眶里打轉”。
我讀到這一段,心里也軟了一下。被人讀懂,是多難的一件事啊。尤其是你走在前面,走在很少有人走的路上的時候,你做的那些嘗試,你說的那些話,很多時候,是沒有人理解的。你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可旁人看著,只覺得你瘋瘋癲癲,不合時宜。
可忽然有一天,有個人走到你面前,說,我懂你。你二十年前做的那個東西,我懂了。那一刻,你會覺得,這二十年,沒有白過。那些寂寞的、沉默的日子,都有了意義。
王蓉說,她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一塊云彩下雨”。這是她二十出頭時寫的一首歌里的句子,《云不知道雨知道》。那時候她年輕,說這話,是帶著憧憬的,是帶著希望的。二十多年過去了,她經歷了那么多的大起大落,被人捧到過天上,也被人踩到過泥里。可她再講起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不是少女的憧憬,而是一種歷經滄桑之后的篤定。
她知道云會下雨的。就算今天不下,明天不下,總有一天會下的。她等的,就是那一天。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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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的風聲漸漸緊了。我將那盒舊卡帶小心地放回抽屜里,關上燈,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王蓉的人生,像一條蜿蜒的河。她發源于一個叫做“夢想”的地方,一路流經繁華的都市,也淌過荒蕪的曠野。她見過高山的巍峨,也見過低谷的幽暗。她曾匯入過滔滔的大江,也曾獨自在沙漠里穿行。
可她從沒有斷流。她一直在那里,安靜地,固執地,向前流淌著。
四十八歲的她,還在寫歌,還在跳舞,還在健身,還在為了一場演出熬幾個通宵。有人問她,你怕不怕老?她說不怕。她說四十歲之后,她反而活得更明白了,更自在了,更能和自己和解了。
我想,這大約就是歲月給她的禮物罷。不再是那個年輕氣盛的、有些莽撞的姑娘,而是一個從容的、通透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女人。她說過一句話,我極喜歡。她說:“因熱愛而無畏,這世界一定會更酷。”
是的,因熱愛而無畏。
這世上有多少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熱愛什么。又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熱愛什么,卻沒有勇氣去追求。王蓉是幸運的,她找到了自己的熱愛。她也是勇敢的,她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去守護這份熱愛。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遠處傳來隱隱的歌聲,聽不真切,像是在唱“我不是黃蓉”,又像是別的什么。我笑了笑,起身去睡了。夢里,好像有一朵云,正下著細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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