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顯文像爺爺當年那樣，在烈士墓前擺上熱乎的玉米餅子，像父親一樣一捧捧添新土。“我跟孩子們講，周建華烈士是吉林雙陽人，為了正義之戰、和平之戰犧牲在我們這里，是一位大英雄。”高顯文說。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高爽

　　遼寧開原，砬子山山腰，描紅的“周建華烈士之墓”在青松間格外醒目。這座墓里，安葬著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軍第三師政委周建華，還有23名無名烈士。

　　“我爺爺高福安葬了這24名烈士；爸爸高士學活著的時候，每年上山給烈士墳添土。”高顯文說。他今年69歲，是遼寧省鐵嶺市開原市李家臺鎮西南溝村黑背屯村民。

　　二十四縷英魂一座墓。一家三代，守了這座墓88年。

　　“英雄的安息地不能荒”

　　時間回到1937年冬。

　　當年12月23日夜，周建華帶領23名戰士與日軍血戰，敵眾我寡，戰斗異常慘烈，周建華等人最終彈藥耗盡、全部壯烈犧牲。

　　“日軍頻繁‘掃蕩’，直到來年，爺爺才有機會冒險和村民上山尋找烈士遺體，”高顯文說，“找到（遺體）時，周建華的頭顱已被割去，其余23名戰士連名字都沒人知道。”

　　當時，高福帶著鄉親們掘開堅硬的凍土，收殮烈士遺骸后火化，合葬于一穴。此后，他常扛著鎬頭上山，為烈士墓除草添土。

　　“四五歲時，我第一次跟著爺爺、爸爸上山祭拜烈士。那時家里窮，飯都吃不飽，爺爺仍帶著好些玉米餅子擺在墳前，那是家里最好的口糧。”高顯文說，家人把烈士視作自家長輩，每年清明、農歷新年前等時間，父親高士學會先去祭拜烈士墓，再祭拜自家已逝祖輩。“給烈士墳添土時，爸爸都是用手一捧一捧地攏上去，再按實。我常聽他念叨：添層土，就是添床被，不能讓英雄覺得冷……”

　　寒來暑往、風吹雨淋，高福和高士學兩代人堅守，烈士墳墓被妥善看護。2003年，高士學去世，生前，他時常交代兒子們：“英雄的安息地不能荒，活一天就要守一天。”

　　“從1991年開始，我到外地打工。但清明當天一定會返鄉給烈士掃墓，哪怕在火車上站一宿也會趕回來。”高顯文說，實在趕不回來的一兩年，弟弟高顯成、高顯華代替他去掃墓。

　　時至今日，每年清明祭掃，高顯文像爺爺當年那樣，在烈士墓前擺上熱乎的玉米餅子，像父親一樣一捧捧添新土；農歷正月十五，他拎著24盞罐頭瓶燈上山，嘴里說著“一盞燈對應一位英雄，給大家照亮歸家路”……

　　帶路匯聚更多守護的力量

　　2006年，愛心人士關德強為周建華烈士捐贈了墓碑，在外務工的高顯文得知消息后很是著急。“要給烈士立碑了，從黑背屯到烈士墓地的路不好走，要穿玉米地、蹚山石，路窄過不去車。聽說墓碑有七八百斤重，我得回家給大家伙帶路……”

　　今年74歲的曲志友與高顯文同村，他給高顯文打去電話說：“你家三代守了烈士幾十年了，這回讓大伙也出出力！”

　　曲志友回憶，村民們先用毛驢車將墓碑運到山腳下，再用繩子將墓碑綁好，六人一組輪流抬墓碑上山。

　　直線距離幾十米的山坡路，眾人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最后七八米路特別陡，我喊一次‘一二’號子，大家腳下挪動的距離不到5厘米，有時腳底滑還要倒退回一些。”曲志友說，墓碑抬到墳墓前，一行十幾個人累得誰也說不出話。

　　2012年，高顯文不再外出打工，從那時起，守護烈士墓成為他日常生活中的要事。同年，在他的號召下，弟弟高顯成和村民曲志友、徐慶偉、郭景范、陳彪等人自發組成護墓隊，每隔一段時間就到烈士墓前巡查、除草、清掃、擦拭墓碑——記者幾次到烈士墓，這里都非常整潔。

　　以往每年雨季，高顯文擔心墓區受損，都要冒雨上山巡查，記不清在泥濘里摔過多少個跟頭。

　　欣慰的是，從黑背屯到烈士墓的路變得越來越“好走”，墓也越來越堅固。

　　先是有了一條小路。“我出生在西南溝村，從小就聽家長講、也親眼看見老高家如何守烈士墓。”今年51歲的李長仁現任西南溝村黨支部書記，他說：“從黑背屯到墓區的路不好走，2016年，村里土地調整，全村一致同意預留出一條通往墓區的小路。這么多年，誰家種地也不占用小路，不少人家做農活時還順手將土路墊平。”

　　2019年至2024年間，在有關部門的支持下，烈士墓得到系統修繕：土質墳墓圍上了一圈青色方磚，墓區鋪設了地磚、四周建設了圍墻，通往墓區的山坡也修建了配有護欄的緩步臺階。

　　“現在下大雨也不怕。”高顯文說，2025年7月下旬一場大雨過后，他和護墓隊員來到墓地，看到雨水就著地勢、順著地磚縫隙緩緩流走，墓區里清清爽爽，沒有早年間雨后的泥濘。

　　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當年10月，從黑背屯通往烈士墓地修成了一條水泥路。“我歲數大了，之前上山，走走停停要2個小時。現在路修好了，我要多來看烈士。”74歲的黑背屯村民劉景春說。他是護墓隊目前年齡最大的成員，跟隨高顯文為烈士守墓已十余年。

高顯文擦拭周建華烈士墓（2025 年 11 月 28 日攝） 高爽攝 / 本刊

　　讓英雄的故事代代相傳

　　烈士墓周圍，云杉常青。

　　這里有24棵云杉，是2019年烈士墓修繕后栽種的。“村里買了這些樹，剛栽下去時只有三四十厘米高，現在最高的有兩米五了。”高顯文說。

　　他輕輕撫摸掛在一棵云杉上的紅繩。“這是去年10月份，李家臺鎮中心小學的學生舉辦少先隊員入隊儀式時掛上的。”高顯文說，每年都會有中小學生來這里接受紅色教育，自己義務做向導和講解員。“我跟孩子們講，周建華烈士是吉林雙陽人，為了正義之戰、和平之戰犧牲在我們這里，是一位大英雄。”

　　“李家臺鎮戴過紅領巾的人，大部分來過烈士墓。”站在一旁的護墓隊成員、今年46歲的許澤是高顯文的外甥孫，他回憶多年前自己就是在烈士墓前入隊，也是聽高顯文講述烈士故事。“不僅講給學生聽，每年清明節、‘九一八’等時日，只要有人前來祭拜，他都會講述英雄的故事。”

　　記者留意到，在烈士墓上，天然生長出一棵黃檗樹。“整片山上唯獨這里長了這一棵。老人講，黃檗性苦寒，入藥能治燙火傷。”高顯文說。

　　無人栽種，無需澆灌。這棵能治燙火傷的黃檗，獨獨長在烈士們用血肉之軀守護的、曾被戰火燒灼的土地上。

　　如今硝煙散盡，山河無恙。烈士墳墓滋養長大的黃檗樹，守護烈士墓的三代人，在不斷告訴人們：英雄，必須被銘記，也將一直被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