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伯勞

編輯 / 輕舟

排版 / Nami

“品酒這一敘事線索的直接消失，使得角色之間缺少了因相同的愛好而建立連接和羈絆的過程，這種關鍵過程的缺失直接給動畫的另一重心——輕百合敘事，也帶來了難以忽視的缺點。”

從早年間廣受好評的《輕音少女》，到一度成為現象級的《孤獨搖滾！》，空氣系動畫在近些年來越來越受到關注。

本季度又有一部亮眼的空氣系動畫：《上伊那牡丹，酒醉身姿如百合花開》（以下簡稱《牡丹》）。這部名字很難記的4月新番在播出后引發了熱議，一度稱得上整個四月討論度最高的動畫。

關于本片的討論主要集中在畫面演出上。它采用了一種相當激進的制作方式：不設總作監，每一集都更換分鏡和作監，使得每一集的觀感都像“開盲盒”，你永遠不知道新一集的表現如何，也不知道新一集主角長什么樣。

“這畫上是你嗎？”

這樣的制作方式自然引得觀眾對其評價褒貶不一，部分單集甚至能夠同時得到“夯爆了”和“拉完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

不過，在討論本片的演出之前，它的劇情安排和其中反映出的某種趨勢，同樣值得說道。

01

以酒為題，卻“不見”飲酒

空氣系動畫通常是以可愛的女孩子為主角，不設主線、沒有宏大敘事、沒有清晰目標，著眼于平凡日常的瑣碎小事的作品。

從2025年的《時光流轉，飯菜依舊美味》再到《琉璃的寶石》，空氣系故事的主角出現了明顯的“增齡”：曾經作為主力的女高中生，逐漸被女大學生這一新的群體替代。

2025年動畫《琉璃的寶石》視角在高中生愛好者和大學生之間切換，其優秀的演出和對礦物學充滿敬意的劇本贏得了廣泛好評

這樣變化的原因，從創作的角度來講顯而易見：一方面，空氣系動畫經過了長久的發展，觀眾對高中生題材不免審美疲勞。另一方面，空氣系動畫的故事難以跳出日常框架，而作為成年人的大學生，顯然可以做很多高中生不能做的事情，為類型片注入新的血液。

本片也是這種趨勢下的一個典型案例：喝酒顯然是一項只有成年人才能體驗的快樂（日本法定成年年齡為20歲，成年之前飲酒屬于違法行為）。同時，將視角定在青春女大學生身上，又能夠減少酒這一要素在不少觀眾心中的“老人臭”。

不過這并沒有影響到其作為空氣系動畫的整體架構：如果你是一個資深萌豚（即空氣系動畫愛好者）的話，那你一定不會對《牡丹》的劇情結構感到陌生：

大一新生上伊那牡丹，性格隨和開朗，善于與人相處。在與宿舍成員一同前往秩父參加芝櫻祭時，她看到了不擅長與人相處、對自己喝酒時打嗝而感到害羞的酷酷女孩——宿舍長礪波伊吹。伊吹獨自一人喝highball的樣子，讓牡丹產生了“我也想要喝喝看”的念頭。于是牡丹和舍友們（主要還是伊吹）一起品嘗各色酒類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令人熟悉的“沒頭腦和不高興”組合，令人熟悉的一群女生因為某一項獨特愛好而聚集在一起，甚至，就連伊吹的造型都是如此的讓人熟悉。

“找出圖中所有的礪波伊吹”

然而，在筆者看來，本作的劇情存在兩個明顯的問題。

首先是酒與品酒作為本片的核心線索，其存在感過低，以至于無法真的作為脈絡串聯起整個故事，使得動畫趨近于散裝。

如果只是單說酒元素的露出程度，那么《牡丹》顯然是合格的：幾乎每一集都在飲酒，從第一集的Highball、葡萄酒巨峰，再到第二集的日本酒鋪，本作中很多酒水都是直接取材自現實中的酒款，說是廣告動畫也不為過。

而問題出在，角色對酒的反應，實在是過于平淡了。

盡管大部分空氣系動畫愛好者總是會說，美少女們聚在一起干什么只是添頭，大家真正想看的是美少女貼貼。然而，所有優秀的空氣系動畫，其作為線索的興趣愛好環節一定是過硬的。

以音樂為核心的《輕音少女》和《孤獨搖滾！》，都成功傳達出了日本搖滾樂的魅力所在；同樣作為空氣系動畫標桿的《搖曳露營》更是這方面的佼佼者，從摩旅到冬季露營，它真的可以把對露營一無所知的人拉到露營愛好圈子里。

以《孤獨搖滾！》為例，在片中結束樂隊演奏的音樂甚至會隨著故事的發展而逐漸變得更加復雜，側面體現了樂隊的成長感，足見其對待音樂之細致

可是《牡丹》在這方面的表現卻差強人意。這可能有相當大的一部分責任要歸結于原作者的品酒能力。

就拿國內酒友相對更熟悉的精釀啤酒來說（日本酒和紅酒在國內確實冷門），對于第三集出現的釀酒狗朋克IPA，牡丹和伊吹在喝過后，能夠給出的唯一評價只有“苦”和“柑橘味的苦”以及“包裝好看”。

IPA為“印度淡色艾爾”的縮寫，釀酒狗如今已被收購，其產品線大幅度縮減，朋克IPA也早已不是曾經那一款國民級精釀開光酒，在此不做任何推薦

而根據《啤酒裁判認證計劃（BJCP）啤酒風味指南 2021版》類別21子類別21A美式IPA的描述，對IPA的風味描述應為：

“一種突出-強烈的酒花香氣，通常具有美國或新世界酒花的特征，如柑橘、花香、松脂、樹脂、辛香、熱帶水果、核果、漿果或甜瓜型酒花香氣。低-中低水平干凈的、谷物型麥芽香氣支撐酒花香氣的呈現。通常，干凈的發酵特征，但允許出現輕微的果香。允許出現溫和的酒精香氣。”

想要讓一個作者了解世界上全部的酒類本身并不可能，朋克IPA單款酒也不可能出現所有的IPA典型風味。但是，一個喜歡品酒的人，看到本作簡單地“苦”、“甜”的標簽一筆帶過一款酒，可能多少會對此感到遺憾。這使得本片中的品酒環節，難以傳達出酒水的真實魅力。

可以簡單類比一下，如果《搖曳露營》省去了砍柴、生火、支帳篷和做法的環節，而只有撫子和志摩凜在一切完工后躺在露營椅上感嘆露營真好玩，大概同樣也會讓《搖曳露營》變成一部無聊的作品。

正因展示了露營的繁復，才讓《搖曳露營》變得有趣

品酒環節在故事中被壓縮，剝奪了空氣系動畫相當依賴的敘事線索。相對地，大量的篇幅被用在了尺度略大的百合戲份上。然而，品酒這一敘事線索的直接消失，使得角色之間缺少了因相同的愛好而建立連接和羈絆的過程，這種關鍵過程的缺失直接給動畫的另一重心——輕百合敘事，也帶來了難以忽視的缺點。

02

以情感為核心，卻不見細膩

要談論這種缺點，需要先回顧一下輕百合動畫、或者說輕百合作品受眾近年來發生的某些變化。

經過了《少女歌劇》《Love Live！虹咲學園偶像同好會》的積累，再到《BanG Dream! It's MyGO!!!!!》徹底點燃了這股浪潮（盡管嚴格來說，上述作品并非空氣系作品，但是百合愛好者和空氣系愛好者在多方面高度重合），愛好者對輕百合動畫的期待已經徹底走向了“重度女女關系性”，原本那種“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摯友關系如今變得不再吃香，更加直球的同性愛橋段廣受追捧。這也更符合短視頻時代的傳播邏輯——更勁爆、更易于傳播的內容當然更吃香。

百度萌戰吧挺好萌，也隨著這股熱潮被更多人關注

《牡丹》的一大特色正在于此。可以說，《牡丹》借用喝酒這一題材的便利之處，輕易地打破了輕百合與真百合之間的壁壘。

在《牡丹》中，上伊那牡丹被賦予了“在喝完酒后，性格會變得很開放”的設定，這使得牡丹在故事中可以肆意與其他角色（主要是伊吹）進行貼貼：

比如在第一集中，喝完酒的牡丹說“伊吹的舌頭是最美味的”、還有牡丹邀請伊吹在求緣的神社中和她一起寫下求緣的符紙.......

又如牡丹讓伊吹涂同樣顏色的指甲油，或是北杜八重花和游佐茜在同一集中也抹上了同樣顏色的指甲油。

諸如此類的情節在互聯網上引起了不少白河豚的激烈反響——發出了“我就是來看這個的”等等感嘆。

誠然，這樣做能夠給觀眾留下大量吸引眼球的記憶點，但是，由于缺少角色建立羈絆的過程，所有角色的情感關系發展都太快了。

雪上加霜的是，本片的每一集又被硬轉場拆成兩到三個小節，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角色之間的情感互動只能被拆分為一個又一個追求所謂“爆點”的小片段。正片中，你看不到牡丹和伊吹關系遞進的過程，也看不到八重花和茜作為經典的歡喜冤家人設之間更多有趣的小互動。

盡管第四集關于情侶指甲油的暗示單看很甜，但還是更希望看到更加有趣的互動

誠然，這種追求一個高甜場景讓人記住一對CP的制作策略，有助于動畫在當今短視頻時代快速傳播。但是，想要讓一對角色長久地被喜愛，如此快餐式的刻畫并不可取，需要對角色呈現更多側寫。

當然，角色情感變化和互動并非全無刻畫，部分角色關系的前因后果被放在了ED動畫中。但是，這種將敘事塞入ED的行為，在筆者看來是一種偷懶。這些內容本該通過腳本安排進故事正片，由創作者向觀眾呈現，《牡丹》卻把構建敘事任務交給了觀眾，從而規避了自身敘事的責任和風險。

03

拼盡全力的制作，卻毀譽參半

盡管本作劇作有不少缺點，但《牡丹》依然是本季度評分較高的動畫。能取得如此成就，離不開陣容強大的制作團隊和獨特的制作策略。

首先來聊一聊本片的制作公司Soigne。

這家公司由老牌動畫公司8-bit的兩名制作進行牽頭成立，兩位董事藤田規圣和村上光都曾在著名空氣系動畫《向山進發》系列中擔任制作進行，在業界內積攢了不少的人脈。《上伊那牡丹》正是由村上光擔任制作人，可謂將人脈發揮到了極致，幾乎請來了近年來各類空氣系、日常動畫中最耳熟能詳的原畫師，片尾制作名單堪稱“可汗大點兵”。

“仙之人兮列如麻”

首先是本作的人設，由著名動畫師吉成鋼負責，僅僅主角牡丹在片中就有超過60款服裝設計，保證了角色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顯得十分討喜、可愛。

同時，不同原畫師不一樣的風格被整合在了一部動畫中。本片導演也承認，《牡丹》不設總作監，其目的就是為了讓不同的原畫師把他們的創意帶入動畫。從這種角度看，本片在某種意義上是屬于空氣系動畫自己的《愛，死亡與機器人》。

從第二集開始，各種動畫人獨特的風格就得到了充分展示：

第二集的整個原畫，都帶有很重的松尾祐輔風格（《少女手工 》作畫監督），角色繪制趨于簡單，更強調用簡單的線條和有張力的透視表現人物。

第四集的風格又悄然改變，副導演戶澤俊太郎擔任分鏡，《偶像大師灰姑娘女孩 U149》的人設井川典惠擔任了本集作監，通過大量極具張力的寫實鏡頭和部分充滿張力的作畫片段，為本集帶來了整體偏向“文藝”的獨特觀感。

第五集同樣由戶澤俊太郎擔任分鏡，這一集采用了更加大膽的鏡頭設計，一度令人懷疑這部動畫還是不是一部空氣系動畫：大量的空鏡頭，使用燈光襯托人物的不同心境，通過不同角度的人物特寫表現角色心境的變化。

特別是在第二Part中，故事中一直埋藏著的關于郡上奏對伊吹感情的暗線得到爆發，這種演出方式將情感渲染得淋漓盡致：在這一集中，（也許大概是）單戀伊吹的郡上奏學姐決定做一份草莓威士忌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伊吹，并約伊吹一起出門玩，伊吹在八重花的推薦下決定和郡上一起去山梨泡溫泉。返程時，郡上決定表明自己的心意。

二人開車進入隧道，郡上向伊吹提出問題：“和我來泡的溫泉，和與牡丹一起泡的，哪個更好？”燈光由亮轉黑，恰到好處地烘托出了郡上此時開口的壓力和內心中的一絲嫉妒。

最后，當郡上問出“如果我沒開車，你會和我一起喝酒嗎？”時，周圍的百合花海和飛舞的蝴蝶，將那種遺憾中又帶著一絲自我解脫的氣氛烘托到了頂點，可以說是本作優質演出的教科書。

看著像是什么世界系作品大結局

第三集則幾乎是銀桑（同時也負責了本季度《淡島百景》第三集的分鏡）的“一人動畫”，從分鏡到原畫完全由他制作，最終呈現出了一種類似手書的粗糲效果。但是，與第四集、第五集相對正面的評價比起來，第三集的效果就褒貶不一了。

首先，本集粗糲的畫風未能保證最基本的角色形體，而是讓角色的造型徹底走向崩壞，兒童畫一樣的觀感持續20分鐘，多少會讓人感到不快；

另一方面，觀眾可以很明顯地感到，本集采用此種風格的核心原因，是為了服務播放黑膠唱片的那一Part。在本集獨特風格的加持下，那段演出確實有著良好的觀感，但是作為代價，本集大部分鏡頭都變成了兒童畫式的PPT。

筆者十分敬佩制作者使用這樣演出策略的膽量與決心，但是呈現出的實際效果，卻只能用割裂來形容。這種割裂感，是本作在演出上呈現出的最大缺點。

誠然，不設總作監讓原畫師撒手去干的思路，為本作帶來了豐富而華麗的演出，但是這些演出未能成功統合，以致于成品看起來倒像是“散裝動畫”。

另外，由于本作在敘事上過于薄弱，大量由演出堆砌出的煽情橋段缺少有效的情感支撐，因而變得空洞和不可信，整個動畫反倒呈現了一種滑稽的觀感。

同樣以本作目前演出最好的第五集的第一段為例。這段動畫為了表現伊吹對于在人前打嗝的心理陰影，用了大量意識流的空鏡頭，甚至使用了直接且強烈的光源對比，為整個場景營造了相當壓抑的氛圍。

然而，在這樣賣力的演出下，展現出的伊吹的心結僅僅是小時候因打嗝被人笑話過，而牡丹化解這一心結的方法也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話了事，不由得讓人感覺雷聲大雨點小，說難聽一點就是——“特意把大家叫出來，就為了這點事啊？”

04

總結

說了這么多，《上伊那牡丹》到底是不是一部好看的作品呢？

中肯地說，盡管筆者對其批評頗多，但本片大膽且充滿魄力的演出依舊值得一看。Soigne這家成立不久的公司，顯然將本作視作他們日后在日本動畫業界內的敲門磚，可以感受到他們在拼盡全力秀肌肉。

不過，本片同樣暴露了Soigne的一大固有短板——不管是2025年的《MONO女孩》，還是本季度的《牡丹》，都能夠感覺到他們在演出上用心、卻在劇本上檢修較少。只不過，似乎這兩部動畫都可以將問題丟給原作——畢竟這些劇本上的問題在原作中確實存在。

然而，在筆者看來，好的動畫改編不應該是對原作的照搬，而是基于對原作理解的再次創作。動畫和漫畫本身就是兩種不同形式的載體，制作動畫時進行情理之中的改編也是正確的——甚至，優秀的動畫改編，本就有機會彌補原作中存在的種種問題。

Soigne在改編動畫時做出了大量的優秀演出，卻唯獨在劇情的改編上陷入了保守主義，不僅令人遺憾，也讓筆者懷疑日后他們在面對劇情更復雜的作品時，能否拿出優秀的改編。

當然，截止至本文撰成，該作也僅僅播出了六集，在現在就對其蓋棺定論，似乎為時過早。作為一個空氣系動畫愛好者，筆者對Soigne后續能夠帶來怎樣的作品，以及該作的后續發展，依舊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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