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前三個月，從突尼斯和利比亞出發前往歐洲的移民死亡人數達到765人。國際移民組織表示，這是自2014年以來死亡最嚴重的時期之一。

目前，歐盟在這一地區的體系，更側重于遏制人口流動，而不是挽救生命。透過望遠鏡，飛機正下方1000英尺處的地中海海面上，出現了一個極小的輪廓。那架小型雙引擎飛機從上方掠過后轉向，隨著它逐漸貼近海面，開始盤旋，仿佛以那團漂浮在靜止藍色海面上的影子為中心。

但在下降到500英尺之前，令人發冷的事實已經清楚無誤。“可以確認，是一具男性遺體。”31歲的盧克雷齊婭·弗拉貝蒂說。她是一名護士，也是海上救援非政府組織“地中海救援”中的意大利志愿者，這架名為“信天翁”的飛機正由該組織運營。

飛機繼續在遺體上空盤旋。這里位于利比亞和意大利蘭佩杜薩島之間。蘭佩杜薩是一塊石灰巖露頭，地處非洲板塊，又因19世紀被那不勒斯波旁王朝殖民，成為歐洲的一塊遙遠碎片。

弗拉貝蒂和她的瑞士飛行員法比奧·茨格拉根只能沉默。現年40歲的茨格拉根以滑翔傘教練為生，剛從巴塔哥尼亞返回，之前他在那里擔任向導。護士用相機記錄下這場看不見面孔的死亡，鏡頭拉近后可以看到，那具遺體仰面漂浮，背部和右腿上停著兩只海鳥，像是他漂流途中短暫停留的乘客。

機艙里，兩人短暫停頓，向這名身份不明的男子致意。他只是過去十年里成千上萬死者中的一人。那些人多數來自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亞，試圖從利比亞或突尼斯穿越地中海時喪生。

自2014年以來，作為聯合國機構的國際移民組織已記錄到這條航線上有26734人死亡。這是戰爭級別的死亡數字，尤其是該機構強調，這一估算本身仍然偏于保守。真實的死亡人數，永遠無法得知。

2014年，仍在野時的焦爾吉婭·梅洛尼曾主張擊沉移民使用的船只。自2022年出任意大利政府首腦以來，這位極右翼政黨領導人——其所屬政治譜系被指具有法西斯主義根源——將移民問題置于其內政和外交議程的核心。

不過，意大利政府在評估其移民政策時，并未將中地中海持續存在的死亡現實納入考量。而這一現實，已在很大程度在當局和公眾輿論的沉默中，2026年的意大利海岸仍不時有遺體被沖上岸。整個2月，卡拉布里亞第勒尼安海沿岸、西西里的特拉帕尼和馬爾薩拉，以及小型火山島潘泰萊里亞——這座島嶼深受富裕游客青睞——共發現15具遺體。

1月，利比亞和意大利又發現約20具遺體。非營利組織“拯救兒童”還報告稱，一對1歲的雙胞胎姐妹在海上失蹤，而載有她們母親的船只上的幸存者后來獲救。一些身份不明的遺體出現在海灘上，有時是所謂“幽靈沉船”存在的唯一證據。至于這類沉船的真實規模，人們最多只能掌握其中一部分。

僅2026年前三個月，國際移民組織就在這條航線上記錄到765人死亡。該機構表示，這一數字必然低于真實死亡人數，并指出，2026年最初幾個月是自2014年以來死亡最嚴重的時期之一，尤其與“哈里”氣旋有關。

這場風暴于1月底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襲擊中地中海。專家認為，這與氣候變化的影響有關。梅洛尼上臺后的這一屆議會任期，也因2023年卡拉布里亞庫特羅附近的沉船事故而蒙上陰影。那場事故至少造成94人死亡，其中包括34名兒童。

船上接近200名乘客，所乘的是一艘從土耳其出發的游艇，其中大多數是阿富汗人。自今年1月起，克羅托內已就此展開審判，當局被控因疏忽致人死亡。不時仍有海上救援非政府組織運營的船只，在這一大規模死亡現場中發現漂浮遺體。與在該海域巡邏的官方力量不同，它們會通報這些發現。

但它們無法打撈遺體。“死者已經成為意大利政府與其合作伙伴共同推行的移民政策中一個被遺忘的部分。”來自南蘇丹的活動人士拉姆·馬戈克說。他所在的“利比亞的難民”是一個由流亡者組織起來、為移民權利發聲的跨國倡議團體。

沒有人能夠統計，究竟有多少失蹤者的親屬曾徒勞尋找他們，又有多少人最終將永遠得不到答案，甚至沒有哀悼的機會。“信天翁”繼續在那名身份不明的男子上空盤旋。不會有人來認領他的遺體，他也將無法入土。他死時穿著淺色長褲和深色夾克，夾克如今蓋住了后腦。他的臉朝向海底，那里沉著無數人的遺骸，被遺棄在那里，任魚群游過。經歷數周惡劣天氣后，那天早晨海上出現了許多漁船。

茨格拉根情緒明顯激動地說：“有時，遺體周圍會浮著一層油脂狀薄膜，那是在水里泡了一段時間后滲入海水的體液。有時，海龜會在它們周圍打轉。”自2013年以來，他一直通過自己的組織“人道飛行員倡議”在這片海域進行空中觀察。

當時，意大利海軍正在執行“我們的海”行動。這是一項救援任務，救起了近150000人，并將他們送上意大利海岸。這項行動的重要背景，是2013年蘭佩杜薩海岸外的一場沉船事故。一艘載有厄立特里亞和索馬里難民的船只沉沒，造成368人死亡。茨格拉根回憶說：“那是一個不同的時代。

公眾輿論會介入，非政府組織和當局會共同合作救人。”說這話時，他仍盯著地平線，尋找任何可能顯示有船只遇險的跡象。2014年，“我們的海”行動結束，也意味著曾短暫占上風的“絕不重演”立場被放棄。此后的任務以及歐盟在中地中海的體系，不再以救人為目標，而是轉向遏制人口流動。

盡管海上死亡仍在持續，這一問題已不再被視為危機，而更像一種日常化現象。它既不會引發回應，也不會促成任何可能把逃離北非的流亡者轉移到歐洲大陸的救援任務。當被問及此事時，一名歐洲外交消息人士回應稱，對于“移民”問題“無可奉告”。

死者周圍的海面空無一物。“信天翁”在遺體上空最后盤旋一圈后，將他留在身后，轉而飛向利比亞海岸，那里可能有一艘載有移民的船只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