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元年間，浙東海右道處州府有個小山村叫石筍坑，四面都是毛竹林，山高路陡，進出只有一條羊腸小道。

村里住著十幾戶人家，最窮的要數一個姓湛的老漢，名叫湛守田。

湛守田六十出頭，老伴死得早，兒子湛大牛在鄰村給地主扛活，兒媳婦在家帶兩個孩子，一家五口擠在三間漏雨的土屋里。

家里只有兩畝薄田，種的稻子不夠吃半年，剩下全靠湛守田上山挖筍、砍柴換幾文錢糊口。

這一年秋荒，青黃不接，湛家斷了糧。

湛守田把柜底最后幾升雜糧磨成粉，摻了野菜，一天只吃一頓稀糊糊。大孫子餓得直哭，兒媳婦偷偷抹眼淚。

湛守田心里像刀剜一樣，可又想不出辦法。

這天傍晚，湛守田從山上挖了一背簍野葛根回來，走到村口大樟樹下，看見一個人癱倒在路邊。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滿身泥水，臉色發青，嘴唇干裂。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一雙滿是血泡的腳。

湛守田放下背簍，蹲下來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他趕緊從背簍里摸出水葫蘆，托起漢子的頭，慢慢喂了幾口。

漢子嗆了一下，睜開眼，虛弱地說：“老人家……給口吃的……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湛守田猶豫了一下。家里那點雜糧粉，一家人都不夠吃，再分給別人，自家就要餓肚子。

可他看著漢子的眼睛，心一橫，從背簍里掏出兩個早上剩的野菜團子，遞了過去。

漢子接過團子，狼吞虎咽，幾口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湛守田又給他喂了幾口水，漢子緩過氣來，眼淚汪汪地說：“老人家，我叫尉遲德，是從大都來的，遭了強盜，盤纏被搶光，一路討飯走到這里。您救了我的命，我尉遲德這輩子忘不了。”

湛守田擺擺手：“快別說這些，先到我家歇一晚，明天再趕路。”

他把漢子扶起來，又把背簍里挖的野葛根分出一半，連同漢子一起背回了家。

兒媳婦看見家里多了一張嘴，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么。

湛守田讓她熬了一鍋葛根糊糊，又把最后一把雜糧粉撒進去，端給尉遲德一碗。

尉遲德端著碗，手直哆嗦，喝了一口，眼淚又下來了：“老人家，您家也不寬裕，還把吃的分給我……”

湛守田說：“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吃飽了，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說。”

尉遲德在湛家住了三天。湛守田把家里僅有的糧食省著吃，每天給尉遲德熬糊糊、蒸葛根餅。

尉遲德的腿傷慢慢好了，能下地走路了。臨走那天，他拉著湛守田的手說：“老伯，您的大恩大德，我記在心里。等我回了大都，安頓好了，一定回來報答您。”

湛守田送他到村口，把自己僅剩的幾個銅板塞給他：“路上買口吃的，別餓著。”

尉遲德推辭不過，收下了，轉身走了幾步，忽然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大步離去。

這一去就是十幾年。

湛守田還是那個窮老漢，家里日子依舊緊巴。

大孫子湛石頭長到了十二歲，瘦得像根竹竿。湛守田的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可每天照樣上山挖筍、砍柴。

這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湛守田正坐在灶前烤火，忽然聽見村口傳來鑼鼓聲。

不多時，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進了村，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官袍的官員，騎著高頭大馬，后面跟著抬箱子的仆從，足足有七八擔。

隊伍在湛家門口停下。那官員翻身下馬，推開院門，看見湛守田，撲通跪在雪地里，連磕三個響頭：“老伯！您還記得我嗎？尉遲德！”

湛守田揉了揉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來——當年那個狼狽不堪的外鄉人，如今穿著五品官服，氣宇軒昂。

他趕緊扶起尉遲德，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大人，您……您怎么來了？”

尉遲德拉著他的手說：“老伯，那年我回到大都，投靠了親戚，后來入了仕途，這些年一直惦記著您。

如今我升了官，奉旨到福建任職，特意繞道來看您。當年要不是您舍了那幾口糧食，我早就餓死在路上了。您的恩情，我尉遲德今天來還！”

他一揮手，仆從把八個大箱子抬進院子，打開一看——滿滿當當的綾羅綢緞、金銀器皿、藥材補品，還有五百兩白銀。

尉遲德又拿出一張地契，說：“我在處州府城給您買了一座宅子，還有兩百畝水田。您一家搬進城去，讓大牛別扛活了，好好讀書做生意。”

湛守田老淚縱橫，拉著尉遲德的手說不出話。大孫子石頭趴在箱子邊，眼睛都看直了。兒媳婦早就哭成了淚人。

尉遲德在湛家住了一晚，第二天離開時，又把隨身帶的兩個仆人留下，讓他們幫著搬家。

湛守田送到村口，尉遲德跪下又磕了三個頭，說：“老伯，您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恩人。

您放心，往后您的孫子就是我的孫子，我給他請最好的先生，供他讀書。”

湛守田一家人搬進了府城的大宅子。大孫子石頭改名湛文瑞，尉遲德給他請了名師。

文瑞天資聰穎，十六歲中了秀才，二十一歲中了舉人，后來做到了縣尹。湛家從此改換了門庭。

多年以后，湛守田臨終前，把子孫叫到床前，說：“當年我救尉遲大人的時候，家里只剩幾把雜糧粉，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有人問我，你一個窮老漢，怎么舍得把活命糧給別人？我說，人這一輩子，銀子花了就沒了，糧吃了就完了，可你種下的善根，它會長。

你們記住，別看你今天窮，幫不了人什么大忙，一碗粥、一個餅子，說不定就能救一條命。救了一條命，就是救了一個家。”

這個故事在處州一帶傳了好幾代。老人們講完總要嘆一句：別小看那一碗稀粥，那是救命的東西。

你舍出去的，老天爺會加倍還給你。積善之家，必有余慶，這話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