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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太皇河畔的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陳記商行的木樓在風雪中矗立著,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扇側門進出。
陳三喜坐在商行二樓的賬房里,炭火燒得通紅。他手里捧著一杯熱茶,天實在太冷了,手里有個熱乎的東西,心里也暖和些。
窗戶用厚棉布簾子遮著,只留一條縫透光。透過那條縫往外看,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雪。陳三喜嘆了口氣,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上的賬本上。
賬本翻開的那一頁,記著商行庫存:布匹還剩兩車,食鹽三石,針線若干,鐵器二十來件,燈油兩壇。這點貨,擱在平時,不夠貨郎們三五天賣的。可如今這天氣,貨郎們也出不了門,貨多貨少倒也無所謂了。
正想著,樓下傳來腳步聲。陳三喜一聽那沉重的步伐,就知道是陳秋生來了。
果然,門簾一掀,陳秋生裹著一件老羊皮襖走了進來,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花。他摘下帽子,拍打了幾下,雪沫子紛紛揚揚落在賬房地板上,瞬間化成小水珠。
“秋生哥,快過來烤烤。”陳三喜挪了挪凳子,讓出炭火盆前的位置。
陳秋生搓著手走過來,在炭火盆邊蹲下,把手掌伸到火苗上方烤著。
“窯廠那邊怎么樣?”陳三喜問。
“還能怎么樣,也停了!”陳秋生苦笑,“土凍得跟石頭似的,挖不動。我讓大伙計們把工具收拾好,窯口又封了,免得雪水灌進去凍裂窯壁。短工們早就打發走了,就剩幾個老伙計在那兒看窯!”
他烤了一會兒,手上有了些暖意,便在陳三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煙袋鍋,裝上煙絲,就著炭火點著了,吧嗒吧嗒抽起來。
“三喜,商行這邊呢?貨郎們還在跑?”
“早跑不動了!”陳三喜搖頭,“雪太大,路都找不著。前幾日劉栓子硬要出去,走到半路滑了一跤,把貨擔子摔散了,還好人沒傷著。我就讓他趕緊回來了。如今貨郎們都在家窩著,有的來商行坐坐,有的干脆在家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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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生吐出一口煙:“這天氣,實在邪門。我活了四十二歲,沒見過太皇河凍這么久的。往年臘月河面也凍,但凍個十天半月就開了,今年倒好,整整兩個月沒化開!”
“可不是!”陳三喜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布簾一角往外看,“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商行的貨賣不出去,庫房里的貨也進不來。丘家商隊的船在淮州那邊就停了,說河面凍住了走不了!”
陳秋生沉默了一會兒,把煙袋鍋在桌腿上磕了磕:“三喜,我琢磨著,這都臘月二十八了,再過兩天就過年。天這么冷,貨郎們也沒法做生意,不如給他們發點年貨,歇業過年,等過了年天氣暖和了再開業!”
陳三喜轉過身來,眼睛一亮:“大哥跟我想一塊兒去了。我剛才還在想這事,只是還沒拿定主意。既然大哥也這么說,那就這么辦!”
“窯廠那邊也停了,那就一塊發吧。”陳秋生說,“大伙計們跟著咱們干了一年,雖說下半年生意還行,但欠賬多,現錢少,給不了太多,好歹是個心意!”
陳三喜點頭,走到門口朝樓下喊:“老周!上來一趟!”
不一會兒,賬房周先生踩著樓梯上來了。他手里拿著一個藍布包袱,里面裝著幾本舊賬冊。“掌柜的,什么事?”周先生在樓梯口探出頭。
“把商行和窯廠的伙計名單拿來我看看,咱們要給大伙發年貨!”陳三喜說。
周先生應了一聲,下樓去取。不多時,他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上來,翻開,清了清嗓子:“商行這邊,貨郎一共一百六十三人,但其中只有四十人是只賣咱們陳記貨物的老貨郎。其余有的兼賣別家貨,有的是臨時來拿貨的,不算咱們的固定伙計!”
陳三喜點點頭。他是永平府六縣的貨郎總師傅,手下名義上有上百個貨郎,但真正屬于陳記嫡系的,就是這四十人,這些都是陳記商行的根基。
“窯廠那邊呢?”陳秋生問。
“窯廠有大伙計十五人,”周先生說,“都是長年跟著掌柜干的老窯工。另外還有短工十二人,是忙時雇的,不在名單上!”
周先生最后算了算:“加上賬房、廚房、看門的、坐店的,一共六十五人!”
陳秋生和陳三喜對視一眼,陳秋生說:“那就這樣,只發咱們的老伙計!短工和兼賣別家貨的就不發了,一來人太多,二來也不是咱們的固定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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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點點頭又問:“掌柜的打算一人發多少?”
“那就這么定了!”陳三喜說,“明日一早,召集貨郎和伙計們來商行,我把錢發了,交代一下過年歇業的事!”
次日,臘月二十九,天居然放晴了。陳記商行前院里,一大早就陸陸續續來了人。
巳時初刻,陳三喜和陳秋生從商行里走出來。伙計們在院里擺了一張條桌,周先生坐在桌后,面前攤著名單,后邊放著一個木筐,里面裝著銅錢。
陳三喜站在臺階上,清了清嗓子,院里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兄弟,今天把大家叫來,有兩件事要說。第一,這天氣實在太冷,雪也太厚,貨郎們走不了村串不了戶,窯廠那邊也停了工。我跟秋生哥商量了,從明天開始,商行和窯廠都歇業,一直歇到正月初十。大家回家好好過個年,等過了年天氣暖和了,咱們再開業!”
貨郎和伙計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笑容。他們早已被今年這惡劣的天氣折磨得夠嗆,如今聽說可以歇到初十,心里都松了一口氣。
周先生開始念名字:“陳福!”
“劉栓子!”
“趙老四!”
“周大錘!”
名字一個一個念下去,錢一串一串發出去。貨郎們接過錢,有的當場數了數,有的直接揣進懷里,有的舉起來朝同伴晃一晃,臉上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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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個時辰,六十五個人的年貨錢全發完了。陳三喜又囑咐了幾句:“回去路上小心,雪天路滑,別摔著。正月初十回來,咱們開門營業!”
貨郎和伙計們陸續散去。前院里漸漸空了,只剩下陳三喜、陳秋生和周先生。周先生合上名單,提著五串銅錢,也告辭回家去了。
商行里安靜下來。陳三喜讓廚房的老王頭把剩下的幾塊臘肉、兩條咸魚收拾了,晚上他跟陳秋生喝兩盅。老王頭應了一聲,去灶房忙活了。
陳秋生沒急著走,跟著陳三喜上了二樓賬房。炭火盆還燒著,屋里暖烘烘的。陳三喜從柜子里拿出一壺酒,又端出兩碟子花生米、一碟咸菜。
“大哥,今天不走了,在這兒吃晚飯。”陳三喜倒了兩杯酒,“咱哥倆一年到頭忙,難得清閑,今晚好好聊聊。”
陳秋生也不客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好酒!”
兩人就著花生米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地上泛著青白色的光。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有性急的人家已經開始過年了。
“三喜,今年賬算了嗎?”陳秋生放下酒杯問。
“算了個大概!”陳三喜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賬簿,翻到最后一頁,“商行這邊,除去進貨、伙計工錢、雜項開支,凈賺六百一十二兩。但這里面有三百多兩是欠賬,真正到手的現銀只有不到三百兩!”
陳秋生接過賬簿看了看:“窯廠那邊也差不多!”
“兩家加起來,現銀不到六百兩!”陳三喜嘆了口氣,“比往年差遠了。前年這時候,光商行現銀就有一千多兩!”
“這就算不錯了!”陳秋生倒是看得開,“你想,春天時候咱們還在洪澤湖逃難呢。如今能回來,能把生意重新做起來,還能有結余,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陳三喜點點頭:“大哥說得是。不能跟往年比,能活下來就是福氣!”
兩人又喝了幾杯,臉色都泛了紅。炭火盆里的炭燒得差不多了,陳三喜又添了幾塊,火苗重新旺起來,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三喜,明年的打算,你想過沒有?”陳秋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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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一些。”陳三喜放下酒杯,“商行這邊,我想把欠賬再催一催。欠賬收回來,商行的本錢就足了!”
“窯廠那邊也一樣,”陳秋生說,“欠磚錢的不少,得派人去催。不過也不能催太緊,都是鄉里鄉親的,撕破臉不好!”
兩人說著話,酒已喝了半壺。陳秋生夾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嚼了嚼,忽然嘆了口氣。
“怎么了,大哥?”陳三喜問。
陳秋生望著窗戶,雖然窗簾遮著,什么也看不見:“三喜,我擔心的不是生意,是這天氣。太皇河都凍了兩個月了,過完年能不能化開,我心里沒底。這河一日不化開,商隊就不能到,咱們的貨就進不來。沒有貨,拿什么做生意?”
陳三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大哥不用擔心,這幾日人們都說,似乎沒有剛入冬那會冷了。今兒個還出了太陽,雖然還是冷,但比前些日子強多了。想來是天開始暖了吧!”
“但愿如此!”陳秋生也端起酒杯,“要是開春河還不化,咱們就真沒辦法了!”
“不會的!”陳三喜安慰道,“太皇河年年凍年年開,沒聽說過哪年不開的,頂多晚幾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明年的打算,聊著各家各戶的瑣事,聊著太皇河兩岸的變化。
窗外的風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半個臉,照著白茫茫的大地,一片清冷。
賬房里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只剩幾點紅星。陳三喜和陳秋生不知什么時候歪在椅子上睡著了,一個靠著墻,一個趴在桌上。
酒碗空了,酒菜也吃完了,只有炭火盆里偶爾發出“噼啪”一聲,像是在替他們說完了最后的話。
這一夜,太皇河畔萬籟俱寂。而新的一年,正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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