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王思思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維權半個多月后，逝者家屬仍在等待相關賠償。4月19日晚，北京一房產中介公司員工劉志平突發急性心梗入院，一周后，因搶救無效死亡。

妹妹劉志靜告訴界面新聞，哥哥是該公司老員工，已入職10年。就在發病的當天夜里，他仍在加班。劉志靜還提到，哥哥過世后，她翻看其手機，才發現公司存在一些不人道的處罰方式，如罰跑、罰抄等。“員工收房業績不達標，商圈經理要陪跑，未及時回復客戶消息，會被罰抄公司的價值觀。”

夜間加班時突發胸痛

4月19日晚上10時許，35歲的劉志平因持續胸痛去到安貞醫院就診。發病時，他正在朝陽區亞運村的門店處理工作。妹妹劉志靜說，當晚9點50分，哥哥撥打了最后一個招聘電話，“之后因胸痛難忍，直接從店里去了安貞醫院”。

界面新聞拿到的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貞醫院的病歷記錄顯示，劉志平入院后，被初步診斷為急性心梗。在向家屬告知病危后，醫院將其轉至急診大血管外科繼續治療。該病歷記錄中還寫道，患者病情危重，隨時可能出現主動脈破裂、重要臟器缺血死亡等風險。

結合劉志平的病情，醫院與家屬最終達成一致，采取保守治療，“等病情穩定下來就做手術”。但劉志平沒等到這一天。劉志靜介紹，4月27日早上6點，哥哥心率血壓“掉得厲害”。當天7點47分，劉志平經搶救無效，被宣告死亡。

劉志平，河北人，2015年入職北京一家房地產中介公司，成為房產經紀人。據其家屬介紹，劉志平做經紀人期間“常年是銷冠”。2023年7月，因業績突出，他被提拔為商圈經理，負責管理朝陽區亞運村的一家門店。

其妻子和妹妹都向界面新聞表示，劉志平升職的兩年多，說過自己“非常累”。劉志靜不清楚哥哥在公司的具體情況，還曾寬慰他“注意休息，工作是干不完的”。

4月底，哥哥病逝后，劉志靜翻看他的手機，才得知其長期加班，且遭遇著一些不人道的處罰措施。劉志靜說，哥哥去世前幾個月，幾乎沒有過休息。作為管理層，本是休息日的周一，他“要去開會，完成述職”。

前同事曉雅于2024年8月入職劉志平所在的門店，她告訴界面新聞，“劉哥帶的店氛圍好，他人也隨和。”作為初入職場的新人，曉雅認為這份房產中介的工作不算辛苦。但劉志平是個例外。她稱，劉哥每日的工作時間較長，加班是常態。“他早上和我們一樣，不到9點就到店里。晚上我們9點下班，他總是最后一個走。”

據曉雅表述，劉志平每天要追蹤員工們所跟客戶的進度，“也會催單”。她還提到，劉志平常坐在工位給客戶打回訪電話，“正常來說，怎么著也得到十一二點（才下班），晚的話可能就到凌晨一點了。”

家屬提供給界面新聞的截圖顯示，4月7日，公司的工作群里曾發布過一份名單，該消息發布者要求以上人員“明早8點奧森南門（集合），別遲到，（房源）0新收商圈（經理）陪跑”。隨后，劉志平在群里回復，“收到”。

他手機相冊里至今保留著被罰跑的照片。4月8日和4月13日，劉志平拍下帶有時間、地點，用以向領導打卡匯報的自拍照。

4月13日，劉志平在奧森公司跑步打卡。圖片由家屬提供

劉志靜后來還在哥哥的微信聊天記錄里發現，今年1月份，同樣是周一的休息日，領導組織大家外出團建。劉志平向領導表示，自己“狀態不好，不想動了，休整休整”。該領導發來一條語音，“要不你就簽單，簽單就不用去了。”劉志平回復，“18組帶看，都沒拿下。”那天，他還是照常參加了團建。

4月27日上午，劉志平離世當天，家屬將其遺體帶回老家安葬。同月29日，劉志平妻子王歡去到丈夫所就職的公司討要說法。雙方未就賠償事宜達成一致。次日，家屬發現，劉志平的微信號已被移出工作群聊。

無明文規定的處罰與變相罰款

在同事和家屬眼中，劉志平踏實、肯干，內驅力較強。他認定要做的事，總會想辦法去完成，“他會把領導給的目標進行拆分，然后去執行。”劉志靜說，因在社交平臺推銷業績好，哥哥還被領導要求做過“內部分享”。去年春節，公司在江蘇舉辦峰會時，劉志平還被邀去參加活動，“公司里好多人都認識我哥。”

妻子王歡聽說，公司個別領導愛臭罵員工。她跟劉志平同事打聽自己丈夫有沒有挨過罵。該同事有些不解地說，“老劉多乖呀，領導讓干啥就干啥，怎么會罵他？”

在與領導的聊天記錄里，劉志平看起來是個“聽話”的員工。領導指出問題，他回，“收到，改變現狀”。完成領導要求的任務后，他發憑證過去，等待對方驗收。領導說，加油改進。他答，“必須改進”，后面還附帶著2個“奮斗”的小表情。

這種“乖”和“聽話”，也讓劉志平獨自承擔了很多來自上下級的壓力。他一面要執行領導下達的命令，一面又要幫手下員工維護一些權益。劉志靜提到，公司曾要求員工繳納端口費，“每月小1000塊錢”。所謂端口費，即房產中介在網絡平臺發布和推廣房源信息而支付的渠道使用費。

劉志平門店里有不少剛入職的年輕人，擔心這筆支出會給初入職場的員工帶來壓力，他想出了一個對上對下都有交待的對策，“我們不買端口費，但一起把單量提上來。”劉志靜稱，哥哥就是這樣一個肯為他人著想，做事很周全的人。

5月初，劉志平在老家下葬后，妹妹劉志靜開始整理哥哥遺物。她發現了更多“公司存在不合理做法”的證據。在兩個收回家的筆記本上，劉志靜發現哥哥抄寫了很多頁相同的文字，手機相冊里也有拍攝“抄寫在單張白紙上的內容”，“我以為他開會時無聊，在紙上隨便寫寫。”

劉志靜后來才意識到，那些口號似的短句，正是公司的價值觀。她解釋，“如果系統里有客戶發消息，30秒內員工沒有回復對方，就會被罰抄公司的價值觀。”

劉志平提交的罰抄照片。圖片由家屬提供

劉志靜說，上個月，哥哥因延誤回復客戶消息，被罰抄10遍公司價值觀，之前還“被罰過100遍”。這些諸如罰跑、罰抄一類的行為在劉志靜看來，像是一種服從性測試，“三四十歲的人，讓你抄這種東西，就看你能不能服從。”

一位從該公司離職不久的商圈經理表示，此類處罰方式的確存在。但他表示，該處罰并非公司的明文規定，“每個區域的領導可能會有不同的要求。”對方還透露，自己此前也曾被罰跑過5公里，“但這不是常態，每周讓商圈經理和經紀人去跑，誰受得了？”

除以上懲罰，劉志靜還向界面新聞提到，公司還存在著“變相罰款”行為。作為商圈經理，劉志平每個月要完成定量的招人指標，“我從手機里發現，他每個月要招2個人，如果招不到，就有1000塊錢的罰款。”該罰款要提前交給公司，劉志靜說，“月底如果沒有招夠人，錢會被沒收，屬于是變相罰款”。

5月19日上午，界面新聞就以上問題致電該公司的公開電話。接線人員表示，會將問題反饋給相關專員處理。但截至發稿，對方并未就此事進行回應。

“為別人而活”

現在，回想起哥哥，劉志靜對他的印象是“手機響個不停”。她記得，去年春節在老家，“哥哥手機噔個沒完，全是業主和同事的電話。”劉志靜手機里保存的一些關于哥哥的視頻，也多是他“在打電話”的場景。她提到，去年暑假，嫂子帶著孩子來北京。她們聯手做了些湯，打算給加班的劉志平送去，“10點多，孩子拎著湯給他，他就在那兒蹲著打電話。”

劉志平過世后，其母親感慨，“他這輩子就是為了別人而活。”劉志靜也覺得，哥哥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春節期間，他也在忙碌，“我們全家人的飯幾乎都是他在做，他可能覺得自己不常回家，有些虧欠家里人。”

除了家屬，劉志平也關心身邊同事。妻子王歡告訴界面新聞，劉志平手機上記錄了每位員工的生日，“有農歷也有陽歷”。前同事曉雅說，劉哥曾在她過生日時，請她吃過飯。曉雅還提到，劉哥每月會邀大家聚餐一次，錢由他本人出。但最讓曉雅感激的是，一次她突發疾病倒在地上，“不知道打給誰，就撥給了劉哥。”曉雅記得，劉哥帶她去醫院做檢查“花了好幾百塊”，“錢他不收”。

還有一位前同事，因夫妻關系破裂而離職回老家。他后來找劉志平訴苦。劉志平鼓勵他，要堅強，還發去一個666元的紅包。

在妹妹眼里，劉志平對別人大方，對自己卻相當節儉。她說，哥哥很少買新衣服，有時回老家也穿公司發放的工服。劉志平在醫院過世那天，護工遞給劉志靜一個袋子，里面放著他入院時穿的灰色工服外套和西褲，“他日常衣服沒幾件，這個服裝搭配，就是他過年陪我們出去玩時穿的那身。”

劉志平社交平臺上發布的3個孩子的照片。圖片由家屬提供

劉志平和王歡育有3個子女，最小的兒子2歲。因帶孩子，王歡在老家做全職主婦，一家人的生活開支全靠劉志平的工資支撐。

哥哥去世后，劉志靜為嫂子和3個孩子的未來生活感到憂慮。她希望公司能為加班時猝死的哥哥支付應有的賠償，同時也要支付“3個小孩的生活費”。但半個多月以來，她們多次找公司協商未果。

律師：維權難度大

北京市常鴻律師事務所?工傷專業律師陳劍峰表示，此類超過48小時死亡后申請工傷認定的案件，全國每年大約有上萬例。但根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項規定，只有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才可以認定為工傷”。

陳劍峰告訴界面新聞，此類案件的維權難點集中在三個法定要件：一是要證明死亡發生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上；二是證明死亡與工作存在因果關聯性，若由舊病復發導致則難以認定；三要符合48小時內死亡的法定標準，“或者存在48小時內腦死亡的情況也可以”。

在陳劍峰看來，劉志平案的維權難度較大，“這場工傷認定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官司如果要打，起碼三五年時間起步。”陳劍峰表示，在他接觸的同類型案件中，不乏有人因耗時太久、訴訟風險太大或律師費高昂而放棄維權。

為了爭取到哥哥的賠償，劉志靜和嫂子兩人有時會在哥哥就職的公司門口坐一天，“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劉志靜說。

提起哥哥的過去，提起他為旁人的操勞，妹妹偶有哽咽。她們總希望用更平和的方式去解決這一問題。

5月初，處理完爸爸的后事，請了假的兩個孩子又回到了學校。哥哥今年11歲，妹妹8歲。王歡告訴他們，假如有同學問起家里的事，就如實相告。“你們有過最好的爸爸，有共同經歷的歲月，就是幸福的。生老病死是自然現象，不要因此而自卑。”

（王歡、曉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