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六駿圖》 趙霖 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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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馬圖》(局部) 佚名
◎馮新平
展覽:神駿——故宮書畫藝術中的馬世界
展期:4月22日—6月21日
地點:故宮博物院文華殿
走進故宮文華殿“神駿”展,李公麟筆下千馬奔騰、趙霖圖中六駿忠勇、郎世寧畫中駿馬逼真,每一幅都令人屏息。然而,當喧囂的贊嘆聲漸漸退去,我在這些跨越千年的丹青中,讀出了一個更耐人尋味的主題:古人畫馬,表面畫的是牲畜,實則畫的是權柄,是隱忍,是廟堂與江湖之間的復雜交纏。
55件展品中,有20件一級文物,有28件首次展出,如此高密度的國寶亮相,本身就說明“馬”在中國宮廷收藏中的特殊地位——它絕非普通花鳥魚蟲類的動物題材,而是國運、軍功、皇權與士人精神的象征。
馬上諫言:馬政即國政
展覽第二單元“牧放”中,北宋李公麟《摹韋偃牧放圖》卷以近4.3米長卷呈現1247匹官馬與142位牧人。表面看是唐代官牧繁榮的藝術再現,深層看則是一幅精心繪制的“國家實力示意圖”。李公麟奉旨摹繪唐代韋偃母本,本身就帶有“追憶盛世、以古鑒今”的官方意圖——宋神宗、宋哲宗兩朝邊防日緊、馬政廢弛,這樣的畫作懸掛宮廷,無異于無聲的提醒。
為何馬的數量直接等同于國力強弱?冷兵器時代,騎兵是最具機動性的兵種。盛唐官方牧場馬匹多達70余萬匹,“馬多則國強”讓韋偃、韓幹的作品成為盛世注腳。而到了宋代,整個北宋官馬不足20萬匹,宋哲宗時期騎兵有十分之三四無馬——這一尷尬現實,讓李公麟只能通過臨摹唐代母本來追憶那個回不去的“馬上盛世”。
更為諷刺的細節,藏在蘇軾的行書《題李公麟三馬圖贊》殘卷里。蘇軾毫不客氣地寫道:西域進貢的良馬送到京城,皇帝宋哲宗“未嘗一顧”,馬官怠惰,良馬竟被活活養死。一位文豪以“題畫”方式批評皇帝不重視馬政——畫馬,在這里成了政治諫言的載體。蘇東坡的筆鋒,看似贊美李公麟畫藝,實則在痛陳國事。
馬上天下:強化武功正統
展覽第三單元“武功”的核心展品——金代趙霖《昭陵六駿圖》卷,則將馬推向了“神壇”。六匹戰馬,各有名字、戰功、傷痕:颯露紫胸中數箭,唐代名將丘行恭拔箭救主;青騅身中五箭仍沖鋒陷陣……唐太宗命人將這些戰馬刻于昭陵,本質上是將戰馬塑造成開國功臣,構建“馬上得天下”的合法性敘事。
400多年后的金代畫家趙霖為何臨摹這一題材?金朝作為少數民族政權,同樣需要借助“英雄戰馬”強化武功正統。女真騎兵曾以“鐵浮屠”聞名天下,但入主中原后武功漸衰。趙霖奉旨摹繪《昭陵六駿圖》,政治用意昭然若揭:喚醒女真貴族的尚武精神,重溫立國初心。
同樣的政治意涵,出現在李公麟畫卷卷尾朱元璋的題跋中。這位布衣皇帝寫下長篇“觀后感”,直言“思得多馬,牧于野郊,有益于后世子孫”。朱元璋從農民起義中脫穎而出,深知戰爭中沒有足夠的戰馬就不可能驅逐蒙元。一位開國君主面對千年之前的馬畫,想到的不是藝術技法,而是王朝根基、國運傳承——馬畫,成了帝王思考治國之道的“歷史教材”。
馬上微笑:文人的內心隱忍
如果說唐代畫馬是國力炫耀、金代畫馬是功業緬懷,那么元代趙孟頫的《人騎圖》,則把馬畫引入了個體心靈的隱秘角落。畫中,一位身著唐代大紅袍服的文官執鞭騎馬,嘴角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沒有宏大場景,只有一人一馬,悠然前行。
這抹微笑背后,藏著趙孟頫一生的糾結——作為宋太祖后裔,他被迫出仕元朝,長期背負“失節”罵名。畫中那位氣定神閑的唐裝文官,究竟是自我安慰(我在元朝為官,但心向漢唐衣冠),還是無聲抗議(我穿的是唐裝,不是胡服)?藝術史家爭論不休,但共識是:這幅畫絕非單純的“人物鞍馬”,而是一份加密的“心靈自白”。
乾隆皇帝似乎看透了這一層,題寫“得深穩意”四個大字。“深穩”既是贊賞畫藝深沉穩健,又何嘗不是看穿了他隱忍求全的內心世界?馬在這里不再是王朝的鐵血護衛,而是文人復雜心緒的投射——是自由馳騁于曠野,還是金鞍玉勒于市井,這是趙孟頫的困惑,也是無數身處時代夾縫中的知識分子的永恒困境。
馬中猴子:被忽視的底層
前三個單元聚焦廟堂,而首次展出的《百馬圖》卷將視線拉向江湖。這幅精細刻畫95匹官馬與43名牧人的長卷中,出現了一個饒有趣味的細節——畫中特意繪有一只猴子。這印證了古代“弼馬溫(避馬瘟)”的民俗:古人認為馬廄養猴可防馬疫。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細節,恰恰揭示了馬文化的另一層維度:民間智慧對官方馬政的補充。當朝廷馬政效率低下、官僚體系僵化時,底層牧人只能用世代相傳的土辦法維持馬匹健康。李時珍《本草綱目》有“馬廄畜猴,辟馬疫”的記載,《西游記》中孫悟空被封“弼馬溫”正是這一民俗的文學表達。一只猴子,無意間記錄了廟堂與江湖之間的微妙張力——皇帝可以忽視馬政,官員可以敷衍了事,但牧人不能讓馬死去,因為馬關乎生計、關乎戰爭、關乎生死。
這幅畫提醒我們:馬的世界不只有帝王將相、文人雅士,還有那些沉默的大多數——牧人、馬夫、獸醫,他們用雙手喂養王朝根基,卻在歷史書寫中幾乎從未留名。而這只小小的猴子,成了他們存在過的證據。
讀懂馬,就讀懂中國歷史
走出文華殿,我忽然明白了策展人的深意:名為展示“馬的藝術”,實為引導觀眾透過馬的眼睛,窺見中國歷史的幽微深處。
從蘇軾借題畫批評皇帝,到朱元璋從古畫中思考國運;從唐太宗以戰馬建構功業敘事,到趙孟頫以人馬寄托內心隱忍;從李公麟臨摹唐代母本追憶盛世,到無名畫工在《百馬圖》中藏下一只猴子——千年馬畫史,本質上是一部權柄表達與人心寫照的隱喻史。藝術家們以筆墨勾勒馬的骨骼、神態,卻在每一根線條中,注入了時代的脈搏與個體的心跳。
正如“神駿”展同名畫冊序言所寫:“馬畫者,非獨寫形,亦載政道、人心、時代氣象。”當我們學會傾聽這些畫作之外的弦外之音,才能真正理解,為什么“龍馬精神”能成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圖騰——因為它承載的,不僅是力量與速度,更是一個民族數千年來對強盛的渴望、對忠誠的贊美、對自由的向往,以及在時代夾縫中求生存的隱忍與智慧。而這,或許正是故宮在這個丙午馬年,送給每一位觀眾最用心的禮物。
(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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