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J. Michael Kosterlitz、 David Thouless 和 Duncan Haldane 因“對拓撲相變與拓撲物態的理論性發現”( for theoretical discoveries of topological phase transitions and topological phases of matter )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
這一獎項的重要背景之一,是他們對二維系統中相變機制的深刻洞見,即著名的 Berezinskii – Kosterlitz –Thouless(BKT)相變理論 。 該理論首次提出 , 在二維系統中,相變可以由拓撲缺陷的行為驅動。BKT 相變理論不僅在數學物理上具有深遠影響,也為理解如二維超導薄膜、量子氣體、液晶、石墨烯等實際材料系統中的集體行為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撐,成為凝聚態物理中里程碑式的成果之一。
并不被大眾所知的 是 , Kosterlitz 教授 年輕時 是一位 世界頂級 攀巖 者 。 在攀巖界,他的名氣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他的學術成就。他的水平達到了當時的頂尖水準,主要成就包括:
完成了勃朗峰群Les Dru上American Direct路線(ED1難度,6c+)的首次重復攀登;在意大利阿爾卑斯 Orco 山谷首攀了 以他命名的" Fessura Kosterlitz "( Kosterlitz 裂縫,難度f6B/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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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 1960 年代末至 1970 年代初 ,J. Mike Kosterlitz在大若拉斯峰北壁Walker Spur的冰雪橫切段攀登 。 這條1200米的北壁路線是衡量頂級登山者的標志。
更重要的是,他作為 Nuovo Mattino 運動的核心參與者,把英國自由攀登的倫理引入了意大利,推動了這場攀登運動,深刻影響了歐洲阿爾卑斯攀巖的發展方向,挑戰了當時以登頂、民族主義和英雄主義為核心的傳統攀登倫理,轉向自由攀登的創造性和技術革新。2017年他獲得了攀巖界的“奧斯卡”—— Arco Rock Legends 的 Climbing Ambassador 大獎。
本期文章特邀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后王勇對他的合作者 J. Michael Kosterlitz 教授進行了一次深度采訪, 來了解這位 物理諾獎得主 對科研 、 生活以及新興技術的看法。
采訪、翻譯|王勇(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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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Michael Kosterlitz (1943-)
一
個人學術經歷
問:提出Kosterlitz-Thouless相變理論時,你處在什么樣的情況下?
答:當時,我 攻讀完成了高能物理方向的 博士 學位, 然后 從1970年到1973年,我又花了三年的時間在伯明翰大學,在同一個領域做了三年的博士后。在經歷了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的計算,且沒有取得太多突破以后,我決定嘗試改變一下,換 個領域 看看。于是,我不停地拜訪不同的實驗室,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合作或者在某些問題上需要幫助。最終,我停在了 David Thouless 的辦公室,聽他介紹一些我以前完全不熟悉的概念和想法。他講到了在 層狀氦 - 4中 的超流現象 、 二維晶體 、 渦旋(vortices) 、 位錯 、 拓撲以及許多相關的話題。從那時起,我們開始了 合作。
David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人,如果你犯了一些小錯誤或者某些地方了解 得 不夠清楚,他總是會耐心地講解給你聽,有時甚至會讓你覺得自己有點愚笨。
問:當時二維物理這個領域,境況又如何呢?
答:我們 唯一了解 的就是由 Hohenberg 、 Mermi n以及 Wagner 提出的理論推導, 他們 指出在二維系統中沒有長程有序,也沒有自發的相變。但David覺得這些二維系統 中 ,比如 二維層狀氦 - 4,一定存在某種相變。他給我展示了一些實驗結果,顯示其中確實有相變,這就是他和我當時需要去處理的沖突。在 沒有 任何頭緒的情況下,我們想到為什么不先假設二維系統可以有序,然后去思考什么東西可以破壞這種序,那就是渦旋 ; 進一步,我和David將渦旋視為一種拓撲激發或缺陷。相同的思想也可以應用到二維晶體的熔化,其中的位錯扮演 了超流中 渦旋相同的角色, 即 拓撲缺陷。
問:關于Kosterlitz-Thouless相變理論的文章發表以后,有什么影響?領域內的相關人士對你們的結果很驚訝嗎?
答:不,這個工作被忽視了一段時間 。 但慢慢地,人們開始接受我們提出的概念,并引起關注,因為有幾個實驗發現了二維體系中的相變,而我們的工作似乎可以解釋這些實驗結果。
問:當時你會想到你們的理論可以這么普適于各種各樣的系統嗎?
答:我沒有想到,事實上,我甚至在當時都不太了解這個領域。在和David合作之前,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是一個不成功的高能物理學家。那些拓撲的概念,在別人看來可能是異端,但對我來說,不算很不合理,因為我沒有太多領域內的固有思維。所以 在研究 過程中,我對這個方向的無知變成了一種優勢,因為我不會被傳統觀念所束縛。而David呢,盡管 他 一直身處于領域當中,但他時刻都 在 跳出 思維定 式 思考,我們 倆 當時就 像 一對完美伙伴。
二
科研觀探討
問:在這一節,我想了解一些你對于科研的一些整體觀念和看法。比如,作為一個成功的科學家,你認為對于一個科研工作者,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
答:我認為 可能對我這種成功最 重要 的部分,是運氣。我沒開玩笑,你想,要取得某些成就,你得在合適的時間解決合適的問題。這種契機你怎么去安排呢?只有幸運能安排。在當時 ,我們只是在嘗試解決一個看起來有點奇怪的問題,它只是一個純粹的理論練習,我們并不知道 它 是否會變得重要。
問:我也同意運氣在成功的事業中是很重要的,但是從個人角度來說,哪些是我們應該關注的因素?
答:對我而言,那就是樂趣(fun) 。 David和我在當時嘗試去想辦法解決和理解理論和實驗之間的某種沖突,我 在其中 收獲了許多樂趣。事實上,又有幾個人在意薄層氦中的超流呢,它基本沒有任何用處,但同時,這又是一個美妙的智力問題 。我很喜歡攀巖,在 休息的時候 ,我會坐 在 巖架或 半山腰上 ,思考研究的課題,想象那些渦旋漂浮在我的面前,嘗試理解 它 們 之間 的相互作用。總而言之,我被這個問題深深地迷住了。
問:近年來信息技術飛速發展,像人工智能(AI)讓信息的獲取和生成都變得更加容易。你是怎么看待這些技術的?
答:對我來說,AI 只 是 另一種 工具。它就像一個超級高級的計算機。記得以前的科幻作品里, 描繪了 那種你可以跟機器對話,然后它還能回答你問題的情節 , 現在差不多 就像這樣 。但這些AI,它們 并 不會自己“思考” , 我們的 大腦 有些很奇妙的運作方式,是AI目前還模仿不了的。
盡管 電腦能做我們做不到的運算——非常非常復雜的計算它們都能搞定。但問題是,AI自己沒法 提出 問題,是人類先提出問題,然后它才能解 ,盡管 一旦問題設定好了,電腦確實比你我 計算 得 更快 。 從這方面而言,AI和其他的電腦程序沒有什么區別,而且它的能力也取決于支撐它的數據。
問:是的,這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點。現在人們會構建復雜的 AI 框架,并用高質量的數據去訓練它們,卻不太關心這些系統“內部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們相信,也許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就能造出類似人腦的機器。你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答:你說的,其實從某種程度上,就是我們大腦的運作方式,對 嗎 ?但這種說法其實是 在 非常粗略、模糊地描述大腦的功能。 關鍵點 在于,我們其實 并 不知道應該用哪一個層次的描述方式,比如你要做腦外科手術,那這種“模糊層面”的理解 和操作 顯然是不夠的。 對我而言, 生物學的問題真的太復雜了,以至于常常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著手 研究 。在物理或化學里,大多數人至少都認同一個出發點 或者某種尺度 ,比如從原子開始建模。在物理中, 我們常常將粒子近似為具有有效參數的點粒子,以簡化問題 ——這 其實和 現實差 得很遠,但對我們感興趣的現象來說,這種簡化是足夠用的。
可如果你面對的是像“大腦”這樣的系統,問題就不一樣了:你甚至不知道哪些變量是關鍵 的 ,哪些是可以忽略的。 總而言之, 我想說的是:你提出的問題決定了你需要哪種“描述的層次”。但對于生物系統 ,比如大腦 ,我們現在根本還不知道,那個“合適的 描述 層次”到底是什么 。
問:能給我們一些你對這種復雜性的見解和處理方式嗎?
答:如果我可以做到理解和處理這些問題,那我可能在等待我的第二個諾貝爾獎了,哈哈!
問:你覺得年輕人應該如何去面對他們研究和生活中的挑戰?
答:這其實因人而異。就我個人來說,年輕時的我幾乎過著“雙重生活”——一半時間在做物理,另一半時間在攀巖。而攀巖的美妙之處在于 , 當我在巖壁上時,腦子里可以完全放下物理的那些問題,什么都不用擔心。因為還有更緊急的事等著你,比如——怎么讓自己活著下山。而當我回到物理工作中時,又能暫時忘掉攀巖時那些“擦肩而過的死神時刻”。這兩件事反而互相清空了彼此的壓力,讓我能更好地應對各自的挑戰。
對我來說,我需要一個愛好,把自己從研究的世界里拉出來。要是整天光想物理,我真的會瘋掉,攀巖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問:你怎么看待人們追求在頂尖期刊發表論文這種現象?在某種程度上這反映了研究人員的學術貢獻,但如果過于執著,也許也不太合適。同時,從更長遠的視角看,你認為我們應如何更公平地評價一個科學家的貢獻?
答:這個問題確實 有點 不好回答。不過 , 你稍微想一想就會發現:過去一年里,那些頂尖期刊上發表了多少論文?而其中真正重要的又有幾篇?答案是:很少。有些論文可能在一兩年內還有一定影響,但你去看看三十年、四十年之后,那些文章還有多少是被人記住、仍然有意義的?在我看來,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才是真正重要的成果。如果你一輩子能做出一項這樣的工作,那你已經非常幸運,也做得非常好了。
甚至一直以來, 我 會想 :假如有 99% 的論文從未被人真正看見過,那科學的進展會因此受到嚴重影響嗎?我覺得答案是否定的。不會。所以我覺得,我們能做的,就是去研究那些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問題。如果你夠幸運,你做的東西也許會很重要 , 但也不用太在意貢獻這回事,就去享受科學本身 帶給你 的樂趣吧。
問:你是如何看待學術不端的?
答:這些行為當然是不對的,為什么呢,因為這種事遲早會被發現。如果你偽造數據,別人是 無法 重復出你的結果 的 。 為什么會有人為了讓自己更成功而去造假?這些只是 短期的得失。對我來說,這 種做法看起來很 愚蠢 ,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創新 。
問:你以前是如何指導博士生的?
答:一般來說,我會跟他們談一些我自己感興趣的問題,然后跟他們說:“我覺得這個問題有意思,你要不要試試看?”有時候他們 自己也 會想到一些不錯的主意, 繼而 在那個方向上有些進展。
在 我讀博士的時候,導師也從來沒有告訴我“你該做什么”。 我更贊同這種給學生留有許多自由空間的模式 。 回頭看,我意識到這種 方式 其實對我很有幫助,因為當你開始獨立研究時,是需要你自己想問題和探索的 。 盡管這種模式中,早期的訓練過程會由于缺乏指導而比較痛苦,但說實話,它真的很好。
有時候我看到一些學生, 會很拼命地做 一個課題, 但其實 導師已經把問題是什么、該怎么做都告訴他們了 , 他們就 會 照著做,然后做出了一點點不同的東西,但本質上還是一樣的 道路 。這樣下去,最后就只是在培養 “可以復制的 技術員”。
三
對科研趨勢的看法
問:從你個人的經驗以及歷史的角度來看,你是否仍然對某些具有重大應用前景的科學方向保持樂觀,比如室溫超導?
答:我其實沒怎么去特別想這些事。但如果我們真的能用室溫超導體來制造電線和輸電線路,那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目前這方面還有似乎不少難題,也沒有人真正做成,但誰知道呢?
對我來說,所謂“應用”,更像是一種錦上添花。科學的進展,總是由不同的團體,包括理論學家、實驗學家 , 還有工程師一起推動的,每個人扮演的角色都不一樣,對吧?作為一個理論研究者,我并不一定非得看到什么實際應用才覺得有價值。我更感興趣的是理解事物的本質。即使一個現象暫時沒有應用前景,但能弄清楚它是怎么回事,本身就很讓人開心了。
問:這正好引出我們下一個問題。在申請科研資助時,很多人會盡量把自己的研究方向與政府或工業界的戰略需求對齊,這樣可能更容易獲得支持。你覺得,應該如何在這種“策略性選擇”和保持研究自主性之間找到平衡?
答:這個情況是無法避免的,畢竟,大多數事情都需要經費支持,這就是現實——做什么都要支付代價。個人而言,我很慶幸自己做的不是那種需要大量昂貴實驗設備的研究。如果哪天我真的得靠很復雜的實驗才能做出成果,可能我就直接放棄了,轉頭去研究別的課題。物理領域里,還有太多沒被解答的問題,不一定非得搞那些燒錢的項目。
問: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如果想要放棄或者轉換研究方向,往往意味著巨大的挑戰和代價。
答:是啊,你基本上得重新開始學習,那也是科學(或者說人生)有趣的地方。當然,有時候你可能沒有那個勇氣,或者你還要面對很多現實的責任和問題。但這種選擇,其實很多時候在你早期的職業階段就已經做出了。比如說,像我這樣做理論的,其實轉方向的成本并不算高。我們需要的就是我們的大腦,有時候在電腦上運行程序就夠了。但實驗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需要大量設備,而且很多時候還非常昂貴。一旦 你把 設備都投入進去了,就有點被 “ 困住“了,想轉方向就變得很難。
對我來說,自由遠比成就重要。如果我每天早上醒來就說,“好!我今天要做點能拿諾貝爾獎的研究!” , 那就太可笑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做的東西未來是不是重要的。反而更現實的情景是:你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某個問題上折騰了一個月,完全沒進展。那你就得承認,可能是時候換個方向,試點別的了。
問:你認為“創新”或者“突破”是可以被規劃的嗎?
答:這要看具體情況。你說的“突破”,如果是指那種能幫助我們理解自然本質的思想層面的突破,我覺得那是沒法計劃的。但如果是實驗上的突破,那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規劃的。因為很多時候,它們本質上就是一些工程問題。原則上,只要你有足夠的設備和資金,是有可能實現這些突破的。
問:那你怎么看公眾興趣在科學中的作用?
答:對我個人來說,公眾的興趣不是特別重要。說實話,我至今為止做的大多數研究,基本都沒有什么應用價值。一個問題,我解決了也好,沒解決也好,對這個世界其實沒什么太大影響。
問:但像Kosterlitz–Thouless 相變這樣的理論已經被廣泛應用到許多材料中,比如石墨烯。我想,這其中也有你的貢獻?
答:確實如此。石墨烯的出現令人振奮,人們用它做了很多事情。但你知道,它最初是怎么被發現的嗎?那位發現者只是把一段膠帶貼在石墨上,然后輕輕一撕——就這樣,一層原 子厚度的石墨烯,就留在了膠帶的粘面上。 沒什么高科技,也不是什么精密實驗 ,這才是科學真正的樣子 。
問: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你現在還年輕,生活在這個時代,你會選擇怎樣的生活?為什么?
答:我大概還是會走上學術研究這條路吧,雖然這份工作的薪水并不豐厚。但至少,它能給人一些自由,讓你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哪怕是在一定的限制之內,也能自己決定人生的方向。
我 對攀巖的熱愛 也 教會了我如何在幾乎沒錢的情況下去旅行、去生活。為了抵達遙遠的山地,我必須學會如何在極簡條件下生存——睡帳篷,甚至睡在路邊的灌木叢下……如果可以再年輕一次,我想我不會改變什么,因為現在回頭看, 這些 經歷 都 是不可思議的冒險。
我特別記得有一次差點喪命的經歷,當時我直面死亡。而真正救了我一命的,只是一塊半埋在冰里的小石頭,正好卡住了我,讓我沒有從冰面墜落。
這讓我明白了,生活,無論多無聊,也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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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轉載自“返樸”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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