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Elisa Shua Dusapin和家人從巴黎搬到瑞士法語區的小村莊，人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不一樣”——作為村子里罕見的外國面孔，她受到嚴重歧視，被迫轉學。那段時間，她的韓語說得比法語好，不過為了更好地融入群體，她開始想抹去身上亞洲的痕跡。“我從未覺得兩種語言有何不同。但同齡人帶來的那面社交‘鏡子’，讓我明白——原來一個人可能會被視為‘外國人’。”

這種“到哪里都像陌生人”的感覺困擾著她，也驅使著她動筆創作。Elisa很快意識到：多元背景是一種優勢，培養她敏銳的感知力，并不自覺地去尋找那些在不同文化和思維轉換時出現的褶皺和裂痕。她感慨這種“幸運”，打開了觀看世界的全新視角：“小時候，我以為把兩個‘一半’和諧地拼在一起就會完整，但后來才明白這不是可以量化的事情，它們本就是兩個完整的實體，終其一生都會持續地互相質詢，彼此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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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然又恰好的距離感，是Elisa在文字里隱隱傳遞的性格，似乎她也和自己筆下的角色一樣，站在哲思的角度看待“歸屬感”和“身份”的困惑。“我不能說自己現在真正融入了何處，但我不再覺得這是個問題。現在，我允許自己在任何地方都像個陌生人。寫作讓我在內心深處試圖建立某種秩序，讓我試圖從外部世界的緊張混沌中，找出那些自己尚不理解之事的意義。我不再依賴特定的地域或文化——我寫得越多，就越覺得文學就是我的歸處。”

沒有漂泊的傷感，只有深刻的自由，Elisa用二十年的寫作證明：歸屬感不必是某個地理位置，而是某種持續創作的狀態——當不再需要被某一個地方定義，反而擁有了進入所有地方的能力，穿過五歲時的那面“社交鏡子”，她漸漸長大，她看見自己。

文學評論常常會提到Elisa作品中有“東方的克制”與“西方的直言”的共生，事實上，她從不會在寫作時問自己這些問題，也不會刻意去平衡什么，那些差異在其體內是完全本能的存在。回憶起創作《束草的冬天》的過程，她先用韓語思考，再嘗試用法語表達。或許從法語韻律結構而言，小說中的某些句子并非完全精準，但在Elisa看來，最重要的是讓直覺自由地發揮，避免因為過分“旁觀”而讓情緒顯得不夠真。

有趣的是，“不對齊”的語法和語感讓她的作品有了別樣的“重生”。她提到韓語版的翻譯“選擇”讓主角顯得更果決，而法語原文里她給讀者的印象其實是“希望活在別人目光之外的年輕女生”。“無論是文學還是生活中，‘翻譯’總是貫徹著我的大部分日常思考。我曾在瑞士求學于法德雙語城市，語言之間的轉換對我來說很自然，正是通過這些‘之間’，我試圖去理解世界。我為不同的語言著迷，我無法想象沒有這些持續的轉換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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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用法語講述發生在韓國的故事，還是過去幾年在東亞及中東的生活記錄，面對地理與語言的雙重距離，Elisa感到一種自由，也感到一種懸置。“寫作正在逐漸建構我的身份——它不受地理問題的束縛。有時我也會繼續追問：究竟在哪里才能真正感到像在家一樣？但小說里的聯覺又會牽住我——發酵大醬的氣味會立刻喚醒強烈的童年情感，讓我想起在瑞士蘇黎世韓國外婆家的許多時光；而清晨巴黎街頭熱可頌的香氣會讓我幾乎帶著痛感地記起在奶奶家度假的幸福，因為她已經去世。”

如果每種語言都是一座島嶼，那么，Elisa用文字支起槳，泛舟在情緒的水域，那些細膩的波浪朝著未知散開，有些觸達你我，共振出心靈漣漪；有些歸于平靜，好像沒有發生過。

面對越來越多書寫“新女性主義”和“移民身份認同”的作品，Elisa的故事依舊如她本人，靈巧、輕韌，于細微之處見洶涌情愫。新作《彈珠游戲》中，同樣是寫“時代與個人命運的交織”，她采用和韓國作家李敏金《柏青哥》全然不同的著力點，沒有宏大的宗族離散探索，而是更專注在單個角色的私密層面，強調了個人的存在感，將歷史處于后景。“我或多或少是在有意識地通過小說中的女性角色來探索這些龐大的話題，但我不希望用幾個詞來概括一種標簽或答案——因為這無法代表我為創作而付出的數千小時的工作全部。”

今年距離Elisa第一次發現中國正好整整二十年。她感慨，自己在這段日子寫了五部小說和五部戲劇，其中部分作品被翻譯成中文、與中國讀者見面，亦是意想不到的榮幸。兩次踏足這片土地，她愈發強烈地想了解中國的女性主義表達。“我想花更多時間在這里，作為歐亞混血的年輕女性，也希望能更好地理解中國與我更熟悉的日韓之間那些微妙而重要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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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Elisa坦言也曾困惑于東西方文化對“女性”的不同期待，承受著“需要符合這樣”的壓力。但隨著年齡增長，她學會了越來越遠離這些標準，接納真實的自己。“除了排在第一位的母親之外，我遇到了許多能夠成為榜樣的女性。但十四歲時，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改變了我與世界的關系，我忽然明白——原來一個女人有權擁有自己的聲音，有權置身于規范和他人期待之外。”

興許這也是她成為作家的原因。閱讀自己，了解自己，書寫自己，幫助自己——也為更多同樣的人。

ELLE：如果選用一種成衣材料形容自己的作品，你會選？

Elisa：麻。因為不完美，因為很天然。

ELLE：如果讓你給十年前那個或許因身份問題而困惑的自己一句建議，你會說什么？對于今天那些在類似的身份問題中迷茫的年輕女性，你又會說什么？

Elisa：我希望那時的自己能更相信自己的感受，更敢于說“不”。

ELLE：平時有什么興趣愛好？

Elisa：因為經常旅居在世界各地，很難培養一種固定的愛好，但我會慢跑，一有機會就“躲”進大自然里。另外，我喜歡探戈。

ELLE：除了杜拉斯的《情人》，再給我們的讀者推薦一些書吧。

Elisa：小川洋子的《米娜的行進》，瑪麗·恩迪亞耶的《三個折不斷的女人》。

與Elisa不同，Chloé羅衣的童年并沒有那種“被單獨拎出來”的格格不入之感。她的成長環境里至少有一半是法國人，像她這樣的混血反倒更接近一種“默認的存在”。偶爾出門時會被問及“你是哪里人”，但身邊朋友也在共同經歷這些，所以并不會感到被孤立。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去美國讀大學之后。羅衣曾以為的“多數”，在那個環境里變得非常具體且罕見。她第一次意識到——很難找到和她擁有相同成長路徑的人。她清晰記得剛入學時的自我介紹環節，大家輪流說著自己的家鄉，一個城市，一個州，或者一個國家。輪到自己時卻停了下來——上海？巴黎？法國？中國？“當時很羨慕那種可以用一個詞就概括自己的簡單。而我說出口的‘在上海長大，但讀的是法語學校’更像某種解釋，而非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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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程度上的“卡頓”和“懸停”，讓她開始以創作疏導困惑。《在中間》這本書便是對青少年時期的回望。“當時看來，‘在中間’是相對準確的描述，它暗示了某種固定位置，好像我站在兩個明確坐標之間的某個點上，并沒有那么穩定。但隨著時間推移，我對這個說法產生了保留。現在的我，與其說是‘在中間’，不如說是‘在流動’——隨著環境的變化，身上的不同部分會被激活或退隱。它可以擴展、分裂，也可以在時間中被重新拼合。我并沒有那么擅長擔任跨文化的‘翻譯者’，我不過是對那些無法被語言徹底轉換的部分更加敏感，也正是那些細微，讓我逐漸習慣于同時容納多種視角，即使它們之間并不完全一致。”

或許這世界上本沒有默認的存在，任何解釋都源于某種場景選擇。人與人之間的親密并不建立在彼此已經理解的部分，而是在那些仍試圖理解的地方。這一次的“中間”不再是絕對的錨點，而是“流動”的歸屬。

在《我的天才女友》盛極一時之際，有網友曾發問：“有沒有像萊儂（Lenu）的博主？” 羅衣的名字被提及多次。毋庸置疑，“獨特”“文藝”“異域風情”是人們經常會對羅衣使用的形容詞，但她本能地拒絕標簽——或者說，對標簽沒有情緒。“我承認，標簽本身具有某種不可避免性——它是人類心智在瞬時經驗中建立‘可理解性’的方式，或許我習慣了以這樣的方式被看見，但我始終相信每個人都有不可被簡化的復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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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羅衣對“天才”這樣的標簽或“全球公民”這類的定位保持著審慎的態度。因為它們在當代文化中被重新放大，既作為被認可的“時髦”身份，也作為“被誤解”的負擔呈現；更重要的是，“天才”這個詞本身就預設了一種比較與層級的存在，一種將個體置于彼此關系之中的排序方式；而“全球公民”往往暗示著一種無縫的切換，美化了“漂泊、解放”，又弱化了“適應、邊界”，這和自己的認知與經驗背道而馳。“我們每個人都從不同起點出發，擁有不同的目標與路徑。我所做的事情，并非出于‘要贏過別人’的動機，它更像一種內在驅動，一種幾乎獨立于比較而存在的沖動。被定義為‘天才’，與其說是肯定，不如說是期待，它會把一個人轉化為需要被不斷證明的標準，而我不認同、也不想進入這樣的角色。在變化的語境里，真正的風險從來不在于被命名，而在于被單一的命名所固定；在我眼中，所謂真實的身份，它來自關系，來自日常節奏，來自那些不斷被重復的事物，來自持續調整的狀態。”

羅衣在25歲時選擇了婚姻，這在“〇〇后”年輕人中并不常見。她的確看過太多女性在不合適的關系中慢慢消耗自己，但當某個特別的人能引出自身最好的一面，讓自己理解到穩定本身也是一種自由時，便是做出選擇的時機——對她而言，重要的從來不是“婚姻”制度本身帶來的保障，而是順著已經清晰的方向前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

這樣果決和善良并存的性格底色正是來自母親。羅衣小時候總以為母親有一種近乎不費力的從容，但漸漸長大才開始意識到那種“自然而然”的背后有著極大的投入與承擔。她見過母親的脆弱和崩潰，但也被她持續回歸自己的韌性震撼。這是她心中理想的女性狀態，也是她在婚姻和家庭中收獲的能量——這是一種不需要通過變得“特立獨行”的強硬來自證的能力，也不是以犧牲主體性為代價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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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羅衣的影響也體現在她對女性主義的理解。她選擇“自主、多元、身體感知”來闡述關于“女性身體”議題的體悟。她曾在初中時因身高感到不安，又在高中時對“瘦”產生要求。直到去美國接觸健身之后，才發現審美中包含了對運動、力量以及體能的重視。她改變了看待身體的方式，發現了身體有承載、支撐并帶領自己進入體驗世界的功能。“剛做模特時，我曾經會為了不來月經而慶幸，而現在我希望年輕的女孩們不要在世俗環境的打量中不斷‘縮小’自己。不被接納是可以的。那些讓你感到不同的部分，最終會成為你的力量。它們會塑造你的視角、你的表達，也會帶你找到真正能夠理解你的人。”

ELLE：如果選用一種成衣材料形容自己的作品，你會選？

羅衣：棉布。

ELLE：有沒有哪個作者或哪部電影對你的創作產生過影響？

羅衣：加繆的書。還有“愛在”三部曲。

ELLE：Elisa的新書有沒有給你帶來觸動？

羅衣：我正好處在一個和Elisa寫下《彈珠游戲》時相近的年紀，有些片段讓我潸然淚下。讀這本書的感覺，像與一個經歷過相似困惑又走在前面的姐姐輕輕抱了一下，在某種程度上告訴我，一切最終會慢慢落位。你可以不完全屬于任何地方，但你仍然可以走向一個屬于自己的位置。

ELLE：除了“天才女友”，你還有不喜歡的標簽嗎？

羅衣：大概與“性感”相關吧。我的性格一點也不性感，但從小就身材高挑、外形比同齡人成熟，很早就意識到自己會被這樣“觀看”。當“性”被作為一種主要框架投射到我身上時，會讓我產生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

ELLE：最近有什么新的創作計劃？

羅衣：我會和媽媽合作寫一本書，預計會在今年秋天完工。

采訪/撰文：ERIKA

編輯：VIVIANE GAO

攝影：YZJUNJIEEE

化妝發型：S CIRCLE STUDIO葉子

燈光助理：康細菌

設計：SUN J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