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想說不在意。
可腳卻像是灌了鉛似的，挪動不了一點。
母親將一個本子和一本書交給主持人。
那本書，是六年前周牧野送給我的。
這是我女兒寫的日記本。
為了防止我偷看，寫的都是數字，那本書是解謎的母本。
我看向周牧野。
這個方法當初還是他教給我的。
在主持人一步步的引導下，我的少女心事被當眾揭開。
第一次認識他，是在他那個勞改犯父親的地瓜攤上。
到后來被高年級學長堵在巷子。
周牧野沖進來跟他們打架，腹部被縫了五針。
再到后來，他會專門等我一起放學回家。
我們什么都沒做，甚至有時候一路說的話都沒有超過五句。
故事簡單又平凡。
無聊到直播間進進出出只有十幾個人。
周牧野指尖緊了緊，冷聲嘲諷打斷了母親。
所以今天這節目，是在討論你女兒的早戀？
母親頓了頓，沒接話。
只是又拿出了一個U盤遞給幕后工作人員。
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傳出20個G的容量文件夾。
隨便一個打開，都是我在一個房間里看書做題睡覺的監控錄像。
三個機位，全方位無死角。
周牧野呼吸一滯。
其實這些我都曾跟他提起過。
一旁的母親拿起話筒，開口道：
當時她臨近考研，是最關鍵的一年。
我不僅在她的房間安裝監控，還在她手機下了跟蹤定位。
她每一天，跟什么人，說什么話，都在我的監視之下。
直播人數隨著錄像的公開水漲船高。
僅僅十分鐘，便進了十萬人。
母親掃了一眼滿屏譴責的彈幕。
平時最重臉面的人，此刻卻像是什么都沒看到。
她扭頭看向臉色陰沉的周牧野。
如果你不相信，這些都可以拿走去做技術檢測。
那次從車站把她帶回來后，我就沒收了她所有的身份證件和錢。
周牧野，阿宛她沒有騙過你一句話。是我覺得你會影響她考試，是我覺得她脫離了我的掌控，所有才做了那些事。
你不應該恨阿宛，這對她不公平。
周牧野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眼神冷得像冰塊。
什么叫公平？
我被拘留了十五天，錯過了考試。我爸為了救我，四處求人出車禍。那個時候，誰來跟我講公平？
你說江易宛無辜？可那天，是她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親口說我非禮了她！
說到最后。
周牧野深吸一口氣，語氣嘲諷。
你讓江易宛自己出來，我倒也想問問她。
都如愿考上了京大，嫁了個教授，人生應該春風得意?，F在搞這出，是要干嘛？
彈幕跟著清一色刷屏。
對啊！讓那女生出來講清楚！
我覺得那女生也不容易，說不定有什么難言之隱呢！
呸！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男生一家難道不可憐嗎？
母親搖晃著身體站起身。
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來不了。
六年前，她就已經死了。

聽到母親的話。
周牧野臉上沒有一絲意外。
他起身，視線掠過那本泛舊的日記本。
江易宛。
我胸口一顫。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我，卻還是跟著緊張起來。
如果你真死了，那就好了。
我怔住。
冷冽的聲音，像是一把刀，將我的靈魂一分為二。
母親的身體穿過我，想拉住周牧野。
明天我準備給阿宛辦葬禮，你能不能來見她最后一面？
回答她的，只有一道冷漠的背影。
我想說。
周牧野這么討厭我，怎么可能還會來見我。
可我沒想到，他真的來了。
他目光停留在我的房間里。
被砸爛的臥室門，焊死的窗戶，密閉的窗簾。
那是監控錄像里看不到的窒息。
我站在客廳里，沒有湊過去。
即便已經死了六年，那個房間對我來說，依舊是個噩夢。
周牧野撇開視線，語氣嘲諷。
不是說葬禮嗎？
做戲也不做全套，要不要我幫你們訂個棺材和花圈？！
母親靜靜地看著他。
將我的舊手機擺放在他面前。
你一直記恨阿宛去指證你。
她后來跟你解釋，你也不聽。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她！
破碎的手機屏幕上。
兩個通話記錄映入眼簾。
一個是110。
一個是我死那天，給周牧野打的最后一通電話。
前后相隔沒有一分鐘。
塵封的記憶像是被刀割開了一道口子。
拿到通知書那天，母親很高興。
破例給了我三個小時的出門時間。
那是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出門。
我其實不知道去哪里，要干嘛。
只聽說周牧野準備離開本市了，便想著去見見他最后一面。
可我剛來到他家樓下，便被人拖進了昏暗的巷子。
身上的衣服被撕扯。
我想呼救，嘴巴卻被捂得死死的。
直到巷子口，傳來周牧野和同學說話的聲音。
我剛好像看到江易宛來找你了，她是不是也要來送你？
他的聲音清晰又刺耳。
沒看到，我也不想再看到她。
從今天開始，她死了都跟我沒任何關系！
聲音消失的那一刻。
幾雙骯臟的手再次探進我的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人才離開。
我全身都是傷，動都動不了。
打完110后，我感覺整個世界安靜得太可怕了。
忍不住，還是撥通了周牧野的電話。
二十秒的通話記錄里。
其實我什么都沒說，也不知道說什么。
周牧野可能反應過來是我，直接掐斷了電話。
母親停頓了一下，閉了閉眼才繼續開口。
當年她其實是想去警局為你作證的，是我拿自己的命，騙她威脅她。
你爸的事，是我沒料到的。你要恨，就恨我！
可害死阿宛的人，就是你！她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從認識你開始的！
周牧野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口，想反駁。
轉眼便看到母親拉開旁邊的柜門。
一個巨大的隱藏式冰柜顯露了出來。
母親興奮地對著我的尸體。
一把將震驚錯愕的周牧野拉了過去。
阿宛，你看，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
我把人給你帶來了。
有什么話，你就跟他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