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書一、一個反常信號:CEO公開道歉
5月21日凌晨,追覓CEO俞浩錄了一段視頻,說自己“腦子抽掉了”。
他道歉的,是一周前的言論。在那段引發眾怒的發言中,俞浩將消費者分為三六九等:若男生夸贊追覓則認知較高,反之則基本上是"loser",形容這類人群心理陰暗、是生活和事業不如意的屌絲。
在此之前,他已經把質疑者稱為“黑心自媒體”、“社會毒瘤”,公開炮轟小紅書平臺,稱“任何在小紅書上評論追覓的內容基本都不要信”。他還懸賞讓粉絲舉報質疑追覓的自媒體賬號,甚至起訴了168個涉嫌侵權的賬號。
一周之內,從罵用戶到道歉,從炮轟平臺到認錯。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公關危機。這是一個創始人被逼到極限后的情緒崩塌。
俞浩在道歉視頻中說,過去十幾天自己講了非常多出格的話,“任何一條拿出來在別的公司都是一個巨大的公關災難”。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問題是:一個掌舵22000人公司的創始人,為什么會連續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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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這個信號背后是什么系統問題?
要理解俞浩的失控,不能只看情緒,要看結構。
5月初,一篇題為《清華天才“崩老頭”》的自媒體文章開始流傳。文章的核心指控指向兩點:第一,追覓通過天空工場創投大量引入地方國資;第二,通過獨立公司結構做風險隔離,將新業務拆分成獨立法人實體,追覓母公司不直接控股。
這些結構本身不違法。在當下科創企業中,這種“地方國資+獨立公司”的模式并不罕見。但那篇文章的核心殺傷力在于追問了一個沒人公開回答的問題:如果項目失敗,虧損由誰承擔?
公開信息查不到任何一筆虧損項目的資金流向、分紅規則或風控條款。天空工場的基金備案信息中,沒有披露政府LP的退出機制和虧損承擔規則。這不是追覓有問題的證據,這是信息不透明的事實。而信息不透明,本身就是風險。
俞浩被這篇文章徹底激怒。他隨后的十倍還擊,本質上是被戳到了痛處后的應激反應。但問題在于:他反擊的方式不是澄清事實,而是罵人。
這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系統問題:追覓當前的戰略架構(30%資源投新業務、57家被投企業)與其組織能力(創始人情緒管理、公關體系、投后管理)之間存在明顯的不匹配。
俞浩的失控不是性格問題,而是這種不匹配的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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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背后的系統問題
三、用戰略框架拆解三個維度維度一:主業現金流——能撐得起擴張嗎?
先看清追覓的財務底盤。
根據2026年初披露的經營數據,追覓科技2025年前三季度實現營收120.7億元,凈利潤10.4億元,凈利率約8.6%。2025年全年,追覓在全球家用清潔機器人市場出貨340萬臺,同比增長101.9%,位居行業第三。
以下為行業可比數據(均來自公開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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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均產出對比
注:追覓為前三季度數據,若簡單年化全年約161億,人均約73萬元。口徑不完全對齊(追覓含制造員工及跨界團隊,石頭/科沃斯部分產能外包),直接對比需謹慎。但即使考慮口徑差異,追覓的人力密度顯著高于同行,這一方向性結論成立。
追覓的掃地機器人業務2025年出貨增速亮眼。但有兩個細節值得注意:
第一,市場份額僅10.5%,落后于石頭(17.7%)和科沃斯(14.3%)。在行業價格戰持續的背景下(2025年頭部玩家均價普遍下滑10-15%),追覓的利潤空間正在被壓縮。前三季度10.4億凈利潤、8.6%凈利率,意味著它的安全墊并不厚。
第二,掃地機行業增速在放緩。 經過五年爆發式增長,國內掃地機市場已進入存量競爭階段。這意味著追覓的核心業務本身就需要持續投入研發和營銷來維持份額,而非穩定輸血。
換句話說:追覓的現金牛還不夠牛,但它的問號已經鋪開了。
其中最大的一個問號是造車。追覓汽車團隊約1200人,在量產前是純成本中心。按行業平均薪酬估算,年度人力成本約2-3億元,相當于前三季度凈利潤的20-30%。而在所有新業務中,造車是資源消耗最大、成功率最低的一個。消費電子跨界造車的歷史記錄并不樂觀:小牛造車無疾而終,九號造車雷聲大雨點小,華為問界付出了巨大代價才站穩腳跟。追覓作為新進入者,沒有造車資質、沒有整車制造經驗、供應鏈話語權弱——這三個結構性短板,不是靠燒錢能短期解決的。
維度二:組織能力——22000人是怎么配置的?
追覓人均產出約55萬元/年(前三季度)。對比來看,石頭科技約397萬元/人(2024全年),科沃斯約206萬元/人(2024全年)。
直接對比不公平。追覓的22000人中包含了制造產線員工和跨界業務團隊,而石頭早已將生產外包。追覓的重人力模式,一部分是戰略選擇(自建制造能力、跨界布局),一部分是階段特征(新業務在投入期)。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追覓的重人力是戰略選擇,還是組織慣性?
如果造車、手機、電摩等業務在三年內無法貢獻顯著營收,這22000人的成本結構將把8.6%的凈利率進一步壓縮。按人均成本20萬元/年(含薪酬、福利、辦公等)估算,22000人的年度人力成本約44億元,而年化營收約161億元,人力成本占比約27%。這個比例在硬件制造行業中處于中高水平。
極速擴張帶來的不只是財務壓力,還有內部管理張力。追覓此前曾陷入15倍人效的輿論風波——管理層要求部分團隊人效提升15倍,被指推行高強度加班、將員工視為效率工具,引發了廣泛的職場爭議。從面子(市場擴張)到里子(員工關系),組織的每一根神經都在被拉緊。
此外,天空工場在2026年前三個月突然投出40家企業,80%成立于2025-2026年。當被投企業從十幾家膨脹到57家,投后管理的難度是指數級增長的。追覓總部的投后管理團隊有多少人?如何確保這些獨立公司與主業產生協同?當被投企業遇到經營困難時,追覓救還是不救?這些問題的答案,公開信息中找不到。但如果投后能力跟不上,57家公司就可能變成57個管理黑洞。
問題不是人太多,而是人多但沒有對應的產出,且管控能力跟不上擴張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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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能力
維度三:資本結構——60%國資是把雙刃劍
天空工場創投是追覓擴張模式的核心樞紐。
規模與節奏。 2025年,投資節奏維持在每月0-2家;2026年突然提速——2月10家,3月16家,4月14家,短短三個月投出40家。
資金來源。 執中ZERONE數據顯示,天空工場管理29只基金、總規模252億元,背后31個政府LP認繳近百億元,占比高達60.78%。在地方招商引資的壓力下,像追覓這樣產業體系龐大、落地能力強的頭部企業,爭取政府出資確實更有天然優勢。
這套模式的效率驚人:基金平均3個月內完成項目投資落地,部分區域4個月落地3個項目,被投企業普遍4-6個月即可投產。
但這套模式也帶來了幾個深層問題:
第一,虧損承擔機制不透明。 獨立公司法人是集團化擴張的常規工具,其本身不構成問題。事實上,幾乎所有集團化企業都會用類似結構做風險隔離。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當追覓作為產業方深度參與這些被投企業的運營時,其角色是賦能者還是隱性擔保人?如果是后者,那么法律上不持股與事實上需擔責之間的裂縫,就是未來的風險敞口。這并非追覓獨有的問題,而是所有生態型企業都需要面對的治理難題。
第二,擴張節奏可能被外部壓力扭曲。 地方政府投出去的錢,要求看到產值、稅收、就業回報。這些硬性考核倒逼追覓必須快速擴張、快速落地。慢下來,國資的錢就可能流向別處。當擴張節奏由戰略需要轉向考核壓力時,組織就可能被推著走,而不是領著走。
第三,信息不透明本身就是風險。 60%國資和獨立公司這兩個事實本身不構成問題,但缺乏透明度會引發外界質疑。而那篇引爆輿論的文章,正是利用了這種信息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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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結構
四、流量、算法與創始人認知
要理解俞浩為什么會失控,還需要補充兩個視角。
第一個視角:流量與市場份額的悖論。
俞浩這輪高調輸出確實帶來了驚人的流量。半個月內,相關話題斬獲2.8億播放量、沖上41條熱搜。
但流量沒有轉化為份額。數據顯示,在這一周期內,追覓掃地機器人和洗地機的線上市場份額出現波動。需要看全貌:5月是掃地機行業傳統淡季,石頭科技同期也出現了份額波動。追覓的下滑,部分是行業性的。
但問題在于:為什么同行CEO沒有失控?昌敬和錢東奇也在做個人IP,也在為品牌引流,但沒有人罵用戶“loser”。這就是追覓的邊際成本問題。俞浩的爭議性言論確實帶來了流量,但同時也讓高客單價產品的目標用戶在決策時產生猶豫。當爭議性言論的邊際收益遞減、邊際成本遞增時,這套策略還能持續多久?
第二個視角:算法繭房。
小紅書的CES評分體系天然傾向于推薦高互動內容,而負面情緒、爭議吐槽,往往比平鋪直敘的好評更容易引發點贊、收藏、評論。這意味著,如果一位高管長期高頻關注負面內容,算法會不斷強化其信息繭房。
我們無法確認這是否發生在俞浩身上,但可以確認的是:當他公開表示首頁全是差評時,他的認知已經與平臺的平均用戶體驗產生了偏差——而這種偏差,對一位需要做出理性商業判斷的CEO來說,本身就是風險。
五、風險等級與關鍵變量
綜合判斷:中度風險,可控但不低。
追覓有真實的技術能力和出海成績,2025年前三季度10.4億凈利潤證明它不是一家只會講故事的公司。但8.6%的凈利率、22000人的成本結構、57家被投企業的管理壓力、造車業務的持續燒錢,都是真實的風險點。
三個關鍵變量決定風險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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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關鍵變量
在追覓的風險矩陣中,創始人言行已從噪音升級為信號——它的波動幅度開始超過業務基本面的波動幅度。過去半年,俞浩的爭議性言論直接影響了品牌形象。而8.6%的凈利率意味著幾乎沒有緩沖墊來承受這種自我傷害。
造車業務是最需要監控的單一風險敞口。1200人的團隊、無資質、無量產經驗、持續燒錢——在所有新業務中,這是資源消耗最大、成功率最低的一個。如果造車業務失敗,它對追覓主業的現金流沖擊將是實質性的。
六、兩個反直覺的觀察啟示一:道歉經濟學的失效邊界
俞浩的道歉視頻獲得了部分諒解。但科技行業有一個規律:創始人的第一次道歉是真誠,第二次是表演,第三次就是危機。
追覓已經用掉了它的道歉信用額度。如果未來再次出現類似的失控事件,市場將不再有耐心。而8.6%的凈利率意味著,追覓沒有太多試錯空間來測試這個邊界。
啟示二:國資杠桿的真正風險不是虧損誰承擔
市場上對追覓國資模式的關注,大多集中在如果項目失敗,損失由誰承擔。但這個問題可能問偏了。
真正的風險在于時間邏輯的錯配:政府LP的考核周期通常是3-5年(要求看到產值、稅收、就業回報),而科技企業的創新周期通常是7-10年(從投入到產出)。當這兩種時間邏輯被強行綁定,組織就會被夾在中間——既要應對短期考核壓力,又要堅持長期戰略投入。
追覓三個月投10家的節奏,或許不是戰略選擇的結果,而是這種時間錯配的產物。
這不是追覓的個案,而是一個行業性的時間套利陷阱:用短期的政府考核資金,去賭長期的科技創新回報。賭贏了,是戰略遠見;賭輸了,是組織透支。而追覓的22000人和57家公司,正在把這個賭注推到極限。
俞浩在道歉視頻里說“我腦子抽掉了”。這句話既是對過去的總結,也是對未來的承諾。
但一個人的道歉解決不了組織的問題。追覓需要回答的不是俞浩下次還會不會罵人,而是:22000人、57家公司、252億規模——這套模式的可持續性,建立在什么前提之上?
當個人IP的邊際收益遞減時,組織能力的邊際成本才剛剛開始顯現。這是對所有創始人即品牌的科技公司的一個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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