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半輩子高中歷史的夏明玉，做了一個無奈的決定，她勸說女兒放棄了某211高校歷史專業本碩連讀的機會。

女兒遺傳了她的“歷史天賦”，耳濡目染之下也非常喜歡歷史這門課，高考前數次模考歷史都在90分以上的水平，這一機會幾乎是志在必得，但夏明玉還是建議女兒上了另一所高校的法學專業。

來自于《南方周末》的數據顯示，隨著新高考改革的普及，在已實行“3+1+2”新高考模式的23個省份中，物理類與歷史類考生比例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拉開到8:2。文理選科結構性失衡背后，歷史課成為學生最先的“棄選項”，大量高中歷史老師代課量驟降，繼而引發出績效考核、職稱評定、職業規劃等等一系列現實問題。

夏明玉是其中一員，她從自己的工作經歷，看到了歷史專業的渺茫前程，于是下決心不讓女兒步自己的后塵。

2022年6月，四川、河南、山西、陜西、云南、青海、寧夏和內蒙古八省成為第五批啟動高考綜合改革的省份，自2025年起實行“3+1+2”模式：語數外必考，首選科目歷史物理二選一，再從思想政治、地理、化學、生物中選兩門。這意味著，八省區2025屆的高考生，從高一下半學期就在物理和歷史的岔口分道揚鑣了。

黃河岸邊，一所靠文科“贏得口碑”的傳統縣城高中，也被卷入了“選物理還是選歷史”的博弈中。

這是一座人口不過12萬的四線城市，依山傍水，生活節奏緩慢，遠離了大城市的內卷和焦慮。早些年，人們對高考雖然有一些學科傾向，但比起學文學理，“娃能考上大學”這件事顯然更重要。

而在縣城唯一的這所公立高中里，孩子們也大多遵循著擅長理科的選擇理科，喜歡文科的選擇文科的規律，甚至于此后還形成了文科班比理科班多的結構，為此，學校也逐漸對文科傾斜資源，夏明玉在這所高中執教了十幾年，“原來我們的文科老師是比理科老師多的”，歷史老師們課程都排的滿滿的，每個人的職業規劃幾乎都一樣，憑代課量、綜合評分等慢慢朝著更高職稱邁進直至退休。

改變發生在新高考政策實施之后。

第一屆“3+1+2”，學校有八個文科班，六個理科班，夏明玉和同事們還都比較樂觀，物理和歷史二選一，“歷史有一半的選擇幾率呢”，這樣算來，歷史課肯定比地理、政治那些“四選二”的課目更重要些。

但現實遠比想象復雜，2021年，教育部出臺《普通高校本科招生專業選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高校專業中約70%必選物理，約60%的專業要求必選物理、化學。換句話說，如果選擇歷史，將會被一多半的大學專業拒之門外。

另一方面，物理方向專業比歷史方向更“好考”一些。數據或可佐證這一事實：在大部分省份，物理方向本科錄取分數線明顯低于歷史方向，錄取人數也多于后者。以陜西省為例，2025年物理類本科線為394分，招生總人數 141642 人，而歷史類本科線為414分，招生總人數為 50448 人。

就業端也呈現出文理科之間的懸殊差異，根據智聯招聘《2022年大學生就業力調研報告》，該年文科畢業生就業簽約率僅12.4%，遠遠低于理科29.5%和工科17.3%的水平。

當“重理輕文”的蝴蝶翅膀開始振動，沒有一所高中能逃離其連鎖反應，即使它遠在偏僻的四線小城市。

到了第二屆，歷史班減少至六個，物理班增加到八個，僅僅一年時間，這所向來以文科著稱的學校，就轉變為理科班居多了，六個班配四個歷史老師，能力強的老師一個人帶兩個班，年輕老師無課可帶。

下一屆更夸張，高一時十四個班級配備了六個歷史老師，到了高二時分成九個物理班五個歷史班，一下子多出了三個老師的配額，資歷淺的年輕老師又被擱置了。

夏明玉目前還有課可帶，但她的焦慮絲毫不少，按照目前這形勢，歷史班逐年遞減的趨勢不可逆轉，雖然她不至于失業，不過轉崗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只能期待這一天越晚越好，我希望能代課到退休”。

夏明玉對歷史課的熱情并未減少，她依然認真備課、認真上課，把自己的知識傾囊相授與學生，但也僅限于此了，過去遇到好的歷史“苗子”，夏明玉會盡量勸學生去奔赴歷史專業，“歷史知識能幫助我們理解過去，還能培養批判性思維、文化認同和社會責任感，任何社會的發展，都離不開歷史這面鏡子”。

但現在，她不會了，“咱得認清現實，西工大、西交大畢業的理科生，年薪百萬輕輕松松，而文科生，即使是北大畢業，年薪要想達到這個水平還是有點困難的”，就業形勢擺在那里，她不想誤人子弟。

至于年輕的歷史老師們，夏明玉感覺到了她們的無望和焦慮，這些剛工作幾年的年輕人，或被調到行政崗位去，或無奈的干著各種雜活，早年立志當一個桃李滿天下的歷史老師的理想，被現實打擊的支離破碎。

但年輕的歷史老師們，也并非都是坐以待斃。

有人利用專業知識優勢去考公，從“事業編”搖身一變成為“公務員”，有人轉崗到語文科目，雖然還是文科，但是這是必考科目，不用擔心沒課帶。還有人破釜沉舟，棄文從理，考上了高中數學的教資證，準備轉型高中數學老師。這條“跨科”路的艱辛與迷茫，只有劉小麗自己知道個中滋味。

畢業于某師范大學歷史系的碩士劉小麗，是湖南某市一所省重點公立高中的在編歷史老師。

2018年湖南省開始實行“3+1+2”新高考模式后，該省歷史方向考生占比從2020年的41.34%飛速降至2025年的30.81%，具體到劉小麗所在的這所高中，學校高一到高三每個年級24個班，歷史班逐年遞減，今年高三高二每個年級5個歷史班，而高一只有3個了，“下一屆估計還會拉大”。

劉小麗被分配到高二，帶了兩個班，每周10節課，而學校對老師績效考核最低課時為12節課，達不了標的最直接影響是績效，“每個月會扣一百多塊錢”，有同事比她更慘，一個月被扣五六百塊錢。但比績效考核更嚴重的是職稱評定，學校實現“一票否決制”，這意味著她的職業生涯再難有上升空間了。

雪上加霜的是，學校初中部即將停止招生，原有的老師都將挪到高中部來，本就擠了13個老師的歷史教研室，加上初中部的6個歷史老師，將會更擁擠，競爭也會更激烈。

新浪財經的一篇文章提到，歷史老師過剩的現象普遍存在，越發達地區越明顯，學校越好（重點高中）歷史老師越過剩，劉小麗非常認同這一觀點，“我們學校是省重點，過兩年可能會有一半的老師代不上課”。

“學校領導一開始還會鼓勵我們歷史老師要努力，后面幾年就不吭聲了”，劉小麗知道，這和個人的努力與否并無關系，用歷史社會學的視角分析，是理工科在時代發展中挑大梁時，文科的“結構性”失寵，屬于社會爬坡期的“陣痛”。

劉小麗不確定它到底要痛多久？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等不起了，“打不贏就加入”，她重拾起了丟棄多年的數學書。

從2022年開始，劉小麗先是參加成人高考，考上了湖南師范大學數學本科專業，系統攻讀數學知識；又一次性通過了高中數學教師資格證的筆試和面試，如今坐等資格審核以及拿證；還以學生身份，備考數學“師生同考”，大量刷題以求形成肌肉記憶。

在焦頭爛額的轉型期間，劉小麗懷孕了，過度勞累疊加其他因素導致寶寶早產，“生下來才2.9斤，跟一只小貓咪一樣蜷縮在保溫箱里”，新生命的誕生，讓她更堅定了走下去的決心。但由于早產，孩子腦損傷、胃穿孔、病毒感染，被各種疾病糾纏，“一歲前，我們不是在住院，就是在住院的路上”，白天照顧孩子，晚上熬夜上網課刷題，即使在醫院，趁寶寶睡覺了，劉小麗也會在病房中拿出本子筆算來算去。

“心力憔悴都不足以描述我那段時間的狀態”，好在結果是向好的，孩子雖然發育還未趕上同齡人，但不太生病了，她自己的數學本科學習也接近收尾，“即將畢業答辯，就可以拿到本科證了”。

“結構性被失業”的高中歷史老師劉小麗，距離跨專業轉崗到數學老師，越來越近了。但她偶爾也會想，如果沒有“3+1+2”新高考改革，大概自己也不會迎來這一系列的驟變和掙扎。

高中時期，她的理科其實不差，數學可以輕輕松松考100多分，物理也能達到七八十分，考上一個理科專業并不難。但她發自內心地喜歡歷史，當年文科也沒有如此“不受待見”，歷史系畢業的可以當老師、可以考公、可以去博物館，出路還是很多的，所以她堅定的選擇了歷史師范專業，“誰能想到，不過數十年，歷史老師都沒課帶了”。

而對于現在的高中生來說，不管你擅長不擅長物理，在“錄取率+就業率”的雙重考量下，大部分都會選擇物理，劉小麗所在的這所高中，更是有物理分數維持在十幾分的學生，也走上了理科之路，“其實孩子聽課聽不懂，做題做不會，學的很痛苦”。

2014年，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新一輪新高考改革拉開序幕。截至目前，已有29省市分5批公布了新高考改革方案。其中，首批試點的上海、浙江以及第二批試點的北京、天津、山東、海南，取消文理分科后，采用“3+3”選科模式；此后四個批次試點的23個省份則采用了“3+1+2”選科模式。

不過，新高考改革之后，“棄選物理”或者“棄選歷史”的浪潮從未停止。部分“3+3”模式城市，例如浙江省，高考選考物理的人數較改革前明顯縮減，出現“物理遇冷”趨向。而大部分“3+1+2”的省市，歷史課又成為被棄的棋子。

廈門大學考試研究中心主任劉海峰等曾發表《十年新高考改革的試點推進與成效評價》，其中說到：新高考改革推行之初，部分在理論上很有道理的政策，在實踐過程中卻難以落實，使得政策意圖和最終呈現的結果背道而馳。中國教育在線也曾發文強調，“新高考改革加強了學生的選擇權，卻遭遇學生與家長的功利算計”。

但家長和學生又何其兩難，上大學和就業，是懸在他們頭上的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凡歷史專業好就業一些，我都會支持女兒報考的”，夏明玉的無奈，比一般家長更深一層，她帶了十幾屆學生，雅斯貝爾斯在《什么是教育》的那句名言：教育就是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云推動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她一直銘記在心，一直鼓勵孩子們按照自己的興趣去選科去奮斗，直到遇到“3+1+2”。

自己面臨著無課可帶的夏明玉，會給即將畢業的學生建議，“高考可以不選歷史，但以后有空了一定要學學歷史知識”。

“為什么？”

“人如果沒有歷史知識素養，就像行駛在高速路上的車輛沒有遠光燈，看不遠，也跑不快。”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葛師傅

編輯 | 湯加

圖片| 影視劇截圖、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