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是頂尖高手,論學問與才情都沒得說,對宋詩的精通更可謂前無古人,可他那本《宋詩選注》其實頗糟糕,在當代嚴重過譽了。《宋詩選注》的問題,我以為不止是“選本不很好”,而是非常不好。嚴苛一點說,內中所選詩差不多就沒一首真正能打的。所以,我特別想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固然要承認“學術大師”的厲害,可也不必毫無主見地崇拜,“于夫子之言無所不悅”,不少“經典書”本來就是要去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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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如今,《宋詩選注》這本書還是中學生課外指定“必讀書目”,實際非常離譜。別說一般中學生了,他們中學語文特級教師能看下來的又有幾個呢?老實說,我始終都很懷疑,這么一本“中學生讀物”,學界能從頭至尾堅持讀完一遍的,可能都沒多少人,因為它除了高深外,本身也“難看”。而且,與此大體有關的是,我以為錢先生的文化建樹,起碼有三項“短板”,是讓今人過度吹捧的:一,《圍城》作為小說,水準真的很一般,無非游戲文字,是他在極度苦悶的動蕩歲月里排遣煩憂之作,壓根當不得什么“經典”。真要“排座次”,《圍城》可能也就比“霧雨電”、“家春秋”這類口水書更高點。正因為它是寫著玩的,反倒歪打正著更經得起時間洗禮,因為它沒什么“言志載道”“家國大義”的包袱,關注點無非是普遍人性,思想很放的開,加之辭句流暢順滑,更有大量插科打諢的段子與金句,如此反倒立得住,起碼現在人還能看得下去。可這樣的小說,終究格調不高,氣局未闊,技巧上亦無多少新意,更別提所謂思想深刻性了。公正地講,《圍城》是一部很高明的通俗小說,真實水準相當于同時期的徐訏《鬼戀》,以及張恨水的《巴山夜雨》之類。
二,錢先生的詩,當也在二三流之間,不值得大捧特捧。錢先生論學問,固然號稱鑿通中西,但他最深湛的領域依然是“集部之學”,所以《管錐編》論及乙部、出土文獻、文字訓詁就不免隔膜,而獨步天下的集部中,他又尤其精通“詩學”,明以前的詩集據說都看完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作舊詩,并且極其自負,愈后愈有點“詩第一、學術第二”的意思,其高自標置如此。可要實話實說,錢先生的詩著實并不高明,似乎偶像包袱放不開,不說遠遜陳寅恪了,可能連冒效魯都不及,人家《叔子詩稿》是很有功力且有深情的,錢詩放在民國都只是二三流水準,《槐聚詩存》面世迄今30年,都少有人去引用,也未見有何名篇名句流播人口,就是證明。相比之下,陳寅恪“寒柳堂詩”始終都是“顯學”,不說鄭箋者眾了,援引率也極高,“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之類名篇名句,多數讀書人都耳熟能詳,盡管即便擱在晚清以來詩壇大佬中,寒柳堂詩也不過二三流之間,他爹陳散原才是高段位。可不管怎么說,但凡有陳寅恪在前,錢鍾書的詩也是要被狠狠壓一頭的。馮永軍《當代詩壇點將錄》譬錢先生為“智多星吳用”,放在了民國第四位,我以為是偏愛溢美,評語“高談大論,目無余子”倒是實情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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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就是此番要重點提及的《宋詩選注》問題。不得不說,《宋詩選注》的注、評、小傳確實很精彩,當代也惟有錢先生這等大手筆才能寫就,可這本詩選就總體而言,我斗膽以為是失敗的。因為“選注”最重要的是“選”而非“注”,這理當是常識,好比婚禮主角必屬新娘,伴娘再漂亮也得是配角,喧賓不可奪主;再往下深說,詩詞“選注”,選與注是不可偏廢的兩條腿,若選的高明但注平庸,那是功底有限,可倘注得力但選不佳,那就是眼界有欠。而錢先生的“選”實在太難評了,似乎有意專挑宋詩中的三四流乃至不入流,品位只怕還不如“大路貨”的《宋詩鑒賞辭典》。我這個意見,此前好似也從未有人敢說,可我覺得事實大抵如此,并非詆之之辭。并且我覺得,錢先生晚年坦承此書“選”的不夠好,固然是大實話,但他將責任完全推給那個時代,認為是“在當時學術界的大氣壓力下”,自身自由權利受限,不得已“趨時”才如此“手高眼低”,不必選的選了,可選的不得已放棄了云云,我以為這個理由還是很牽強的。道理很顯然,自由度受限并非完全受限,即便“不得已”的部分有個兩三成,可終究還有七八成是錢先生能作主的——正如他自己日后所說的“也顯露我個人在詩歌里的衷心嗜好”,即完全能夠依著自家眼光精選出200多首“一流”作品的,可結果并未如此。前幾日,曾較認真再翻過一遍《宋詩選注》的,讀后還是覺得所選幾乎都頗糟糕,導致我都要懷疑起錢先生的品味來了。
當然,以錢先生的詩學造詣,質疑他的“品位”,那絕對是無知無畏的。錢先生的集部之學段位,見解散見于著作與筆記,亦云極矣!真要替他挽尊,我覺得最關鍵的問題,可能出在他的“趣味”與“性情”上。也就是說,錢先生欣賞宋詩,盡管明言看不上理學家道學家的,可他自己卻又偏好那種“瘦硬寡淡”風的,所以才會說就“八家”而論,曾鞏詩遠比蘇洵蘇轍父子的好,又很看重張耒呂本中這些人。說的不客氣點,錢先生似乎尤嗜那種“干巴巴”的詩風,這種趣味不僅與我等大眾不是一路,與同行中的翹楚諸如夏承燾錢仲聯程千帆們亦屬殊途,所以他們私下對《宋詩選注》也頗有微詞,無論是選還是注。總體而言,我覺得《宋詩選注》選目非常乏味,入選詩作水準不高,無非注解出彩,但終究是本末倒置,價值也就隨之大打折扣了。后來雜文家舒展為其編“論學文選”,特意將那些注解摘出,不是別有深意就是歪打正著了。實際上,不僅《宋詩選注》,錢先生身后問世的那本《錢鍾書選唐詩》,算是絕對自由的“抽屜文學”,可也很難說是多高明的,按今人張宗子的說法,就是依然“喜歡那些奇奇怪怪”的,“身上是有些孩子氣的”,詩選“處處可見他的頑皮”(《亂翻書集》,商務印書館 2023年版,頁12)。可以說,錢先生選詩、論詩、注詩,為了與眾不同,也常常刻意說過頭話,不屑于走尋常路,“話說得很過頭”(張宗子)這是他自出手眼頂牛的地方,但也是他的弊處。張宗子說,《錢鍾書選唐詩》屬于有趣但“并非好的選本”,《宋詩選注》也差不多如此,只是沒人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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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種奇怪路子,也當與錢先生的性格及作派有關。錢先生不是一個正襟危坐的學問家,他是喜歡捉弄人的。錢先生的性格就是這樣子的,好異而惡同,絕不肯多“燒熱灶”盡愛“推冷門”就是一大表現。比如他特別推重王令,認為是“宋代里氣概最闊大的詩人”,對一代宗師葉適就特不感冒,貶之為不過是不會飛翔的“鴕鳥”,諸如此類的論斷,就讓我多年來都很迷惑。要我現在重看,就會認為是很武斷的偏激之論,再也不敢完全信他了。錢仲聯就說,《宋詩選注》的“注法”,無非“挖腳跟”,他這樣的同行委實難以欣賞,因為“這樣失去了詩的味道”。他還說,《宋詩選注》中有一半詩他以前甚至都沒有看過,他看了很吃驚。錢仲聯不管怎么說,都是傳統詩學領域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了,他都要這么意外,可想選目那“冷”那“刻意”乖謬到了什么程度。到了后來,連滬上劉永翔先生這樣的高級錢粉,也都不得不承認,錢先生的選詩喜好頗奇怪,委婉說有好多“看上去似乎知行不一的現象”;更有甚者在于,好些選詩明明有更好的版本,錢先生卻總偏偏要挑偏門,比如王安石那首“夜值”,目前《宋詩選注》的異文,明顯是拋棄掉了《臨川先生文集》《王文公文集》這種正經版本出處,而不可思議地專門選了后出且可說毫無版本參考價值的陳衍的《宋詩精華錄》,進而導致直接影響到了詩本身的質量,“這就使人很難為之開脫了”(《蓬山舟影》,漢語大詞典社04年版,頁69)。
當然,比較好玩的是,劉寂潮先生這般慧眼通人,明明早就看出《宋詩選注》選目的大問題,對多數也是不滿意的,可他就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將責任對準躬操其事的“超級愛豆”錢先生,而是想方設法為其圓話,甚至都成了圓謊。總結他的意思,《宋詩選注》選目有很大問題,原因有二:其一是“時間過于倉卒,選詩者絕無可能對宋人別集一一細加涵泳,摘粹拔尤”,到底算是含蓄批評了一句;其二就搞笑了點,直接一概粗暴地推諉臆測,但凡有問題的,全都是“是文研所的左公們粗暴刪改選目造成的”,搞得如同學術界“聽床家”,到頭來反正錢先生一點干系都沒有,要怪就得怪彼時社科院領導昏庸,只給錢鍾書兩年時間去選,時間太匆促了。劉先生的這個態度與思路,其實也是眼下“錢學家”們的普遍問題:即錢先生做什么說什么都是正確無比的,要有明顯錯誤那也必然是身邊人瞎搞造成的,總之是“臧而不否,褒而無彈”,我們只管膜拜好了。可實際上,《宋詩選注》一出來,時人就立馬發現所“選”著實讓人搖頭。最著名的看法,是來自胡適的。1959年4月29日,胡適在美收到寄來的《宋詩選注》,20天在給北大老學生程靖宇的信中,直言不諱地吐槽:“我覺得這部書實在選得不好。例如黃山谷,他為什么不選《題蓮花寺》和《跋子瞻和陶詩》?他選的幾首都不算得好詩。”胡是明白人,他深感不滿的點,絕不在敏感處,而分明錢先生自身的趣味在作怪,在有權限的地方也選得很奇怪,差不多就是我所講的,“所選詩差不多就沒一首真正能打的”。敝人固然妄人無疑,但胡適之也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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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倘要真正平實且公正而論,在“詩學”這一塊,錢先生真正超絕的,是對具體詩作的評析,比如那部家藏未刊稿《容安館札記》,委實當得起“玄圃積玉字字珠璣”八字,但他確實并不擅長“選詩”。或者更明白地說,錢先生這般曠世奇才,壓根只宜埋頭著述,而不適合搞ABC級別的“普及讀物”,否則就容易出問題。倘要總結其原因,一個是他趣味很個性化,甚至到了有點怪癖的程度,上面已說;二是他性格喜歡逆反,即喜歡對著干,滿腦子異質思維,又生平恃才傲物慣了,說好聽就是“不從流俗”,說的難聽就是總鉚著點“立異以為高”的勁頭,反正世人都公認好的詩,他就偏不選入,同行都沒聽過的“幽光”,他就非要吹揚如雪,似乎盡找冷門以顯示刁鉆與能力,以這樣的心理選詩,還是普及讀物,如何會好呢?妄揣錢先生性格,他就是要借此展現“舉世沒人比我更懂宋詩”的高姿態的,想想其實也挺有樂子的。所以,我總覺得對于《宋詩選注》這本書,今人過分高評了,理應有所去魅,完全不必迷信,只會唯唯諾諾,實際真要去看又根本看不下來。要我看,《宋詩選注》當之無愧是一部奇書,但難說“經典”,更不適合“普及”的。這樣的書,列入中學生“必讀書”,不是很搞笑,還誤人子弟?除了讓人文社大發其財,我看不出什么好處。
當然,從更高層面看,我這樣的無知之徒,肯定并無資格與能力去評判錢先生,畢竟他的段位太高了,咱似乎就該識趣,三緘其口為上。但文藝評論應該是開放的,不是私家營地,更不是請客吃飯,得“如酷吏治獄,直是推勘到底,決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沒人情”,這本是錢先生愛引用的話。學者當以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從這一點看,我當然也是有發言權的。想當年,姚雪垠指摘某巨公詩詞,遭人泄露后壓力山大,差點“永世不得翻身”,晚年私下感慨說,“好些事本來是常識,明擺著的,但不能公開去講,不小心講了只好辯解。怎么辯解?只有反過來講”,比如“蹈襲說成是有來歷、有出處”,“直露就是突破、是有氣魄等”,反正變著法子遮蓋,最后連毛病“全都變成了贊美之辭”。姚對人說罷,搖頭嘆息,“怎么會弄成這個樣子!”(許建輝《姚雪垠傳》,湖北人民07年版,頁209)。世間事,其實很多都是這樣的,尤其是面對“大師”“泰斗”,我們總習慣性不敢有自己的想法,精神世界時刻都要做“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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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已故劉世南老先生說的那句,“今之后生,喜謗前輩”,然后動輒苛責“槐聚翁”,“此亦責人斯無難已”云云(《二錢詩學之研究》序),說的也很切中時弊。我這種口無遮攔之徒,無疑也是要“躺槍”的,只不過應該算不上無辜。我唯一的辯解,就是敝人其實是非常崇拜錢先生的。
2026.5.21,亂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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