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李博

視頻剪輯田智松

通訊員陳緒開王法鈞

5月21日，陽光比前一天更烈，曬得人頭皮發燙。

記者一行戴上草帽，第四次走進白水河村。

這一次，車往前多開了兩公里。一輛輛電力搶修車、道路施工車平穩駛過。兩天前，這段路上還滿是肩挑背扛的應急搶險者——抬著發電機、電纜、通信等設備，一腳一腳往山里挪，像搬家的螞蟻，咬著牙，不松勁。

車窗外，進村主路上的淤泥清了大半，露出水泥路面。路邊堆著泥沙和斷木，但路，終于像條路了——不再是絕境，而是歸途。

沿途幾戶人家，一樓的淤泥已經沖凈。有人拿著水管沖刷最后一塊泥漬，水花濺起，泥味混著水的涼意；有人在院子里晾曬泡過的物品，被褥、木椅、衣服，一件件攤開，像在晾曬一場劫后余生。

記者停下腳步問道：“家里怎么樣？”

他直起腰，笑了笑：“差不多了，自己能搞的就自己搞了。”

那語氣，不像在說一場災害，更像在話家常。仿佛洪水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沖走了東西，但沖不走日子。

“硬骨頭”即將啃下

道路搶修有序開展

打通白水河的路共有5處關鍵節點，真正的“硬骨頭”在鴛鴦峽附近。

距鴛鴦峽不到2公里處，一段數十米長的水泥路，被洪水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被巨獸咬過一樣。碎石、斷木、電線桿等散落在渾水中，靜默地訴說著那夜的狂暴。

一臺挖掘機和一臺翻斗車配合作業，鐵臂起落，石頭翻滾。路邊碼著8個巨大的石籠網箱，每個長2米、寬1米、高1米。施工人員說，這些網箱要裝石頭，沉到路基下面——那不是石頭，是沉甸甸的希望，是新生活的底座。

行進途中，記者獲得一條令人欣喜的信息：道路搶修還將實施爆破作業，打通關鍵節點，力爭于當日實現通車。

再往前走。民兵、救援人員、電力工人把電纜拆成四五十米一卷，卷卷相連，每人扛一卷，排成一串往山里走。遠遠望去，像一條綿延的人鏈，把光明一寸一寸送進村子。

電力工人架設線纜

沿線數百人正忙碌著：有的在豎起新的電桿，互相幫襯著把電桿扶正；有的在架設電線，手指劃破了也顧不上；有的在調試設備，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滴進泥土。

當晚8時36分，合閘。白水河沿線10千伏線路全線搶通。藥鋪村一組村民蔣玉林按下開關——燈亮了。

那一瞬間，山谷里響起了掌聲。那掌聲不響，卻蓋過了水聲，蓋過了風，蓋過了這幾日所有的慌張。

“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

村民自發開展清淤工作

路和電在通，老百姓自己也沒閑著。

白水河村鴛鴦峽峽口，記者路過村民高春艷的家。

“2點57分，我給兒子發消息說魚塘淹了。剛發出去，就斷網斷電。再過兩三分鐘，水就涌進了一樓。”她回憶起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聲音平靜，眼神卻沉了一下。

望著漲上來的洪水，她抱起熟睡的孫子，叫上家人，迅速跑上二樓。懷里的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鄰居湯生志家更險。妻子兩耳失聰、雙目失明，一直住在一樓。洪水灌進來時，湯生志正想從二樓沖下去，水已接近一樓天花板，他看見妻子正隨著床鋪浮起來，像一片葉子漂在水上。他試了兩三回，才把人拽上來。

“政府要轉移的人太多，民兵也忙不過來。自己能做的就不麻煩政府了。”

高春艷把湯生志兩口子接到自己家。七個人從山外抬回一臺發電機，自己買汽油，清淤泥。家里只剩二十幾斤米，大家一起吃。青菜、木炭、方便面，一人一個背簍從鎮上背進來的。

另一戶村民汪四喜夫婦也沒歇著。

記者見到他們時，家里的淤泥已經清空。兩口子轉身下到田里，搶收油菜。

油菜稈泛著青，莢子剛鼓，遠不到收割的時候。但地里灌了半尺深的淤泥，再不搶收，這茬莊稼就全爛了。

“家里20多畝地被沖了一半，能搶一點是一點。”汪四喜直起腰，抹了把汗。他的手上全是泥，額頭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在臉上淌出一道道印子。

洪水來時，他抓起手電筒沖進雨里，妻子趙桂云跟在后面，兩人挨家挨戶敲門，把三位七八十歲的老人接到自己家。

“都是鄉里鄉親的，誰家沒個難處？”趙桂云說完，又去田里捆油菜。她彎下腰的那一刻，陽光灑在她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暖色。

“讓老百姓回來有一個干凈的家”

清淤消殺，是今天的另一場硬仗。

民兵鏟去地上的淤泥

白水河村安置小區，恩施消防支隊30多名隊員、宣恩縣珠山鎮30多名民兵，分成十幾個小組，清理17棟居民樓一樓的淤泥。

6人一組，每組一棟樓。先清雜物，再鏟泥，最后用水沖。

“有的家里放著為老人準備的壽材，被水泡了，重得很。”一名消防隊員說著，一塊壽材幾人合力才能勉強挪動。

他們的目標很樸素：“讓老百姓回來有一個干凈的家。”

一戶村民家門口，5個從周邊村趕來的村民揮著鐵鍬鏟泥石。泥石把屋里一臺柴油機整個埋住，只露出紅色的機頂。

“這泥石怕有60厘米厚，下面全是石頭，難鏟得很。”

但沒有人停下來，鐵鍬磕在石頭上，發出鏗鏗鏘鏘的響聲。

青年志愿者清理溪溝邊的泥沙

響龍村12名穿紅馬甲的青年志愿者站在齊膝的水中，清理溪溝邊的泥沙。兩臺小挖機來回作業——那是兩個村民自己開來的，清淤隊伍里僅有的兩臺機械，也是這片土地上最溫暖的轟鳴聲。

沙道溝鎮人武部部長鐘鴻翼說，山洪在村民房前屋后沖出大量泥石，最厚處達4米。路未通，機械進不來，全靠人工。整個清淤估計要4天。

那邊，農業農村部門的人也在忙，死亡的牲畜和魚要挖坑深埋。防疫部門組織了60多人的消殺隊伍，對淹水區域全面消殺。

傍晚，記者和同伴往回走。

進去的時候，邊走邊問邊拍，花了快三個小時。出來時專心走路，一個小時就到了下車處。

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還忙著。那些身影在暮色中變小，卻從未消失。

三天前的夜晚，記者在這條路上折返，黑暗中只有手電筒的光和落石的聲響。那時候覺得路真長，長到每一步都像踩在恐懼上。

今天走出來，路還是那條路，腳下的步伐卻輕快了許多。

因為我們知道，前面有光，后面有人，身邊有路。

【后記】這一天，白水河的電通了。但比電更早通的，是人心。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