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上周轟轟烈烈的訪了一次華，貢獻了不少節目。

我們今天不聊那些已經被轉載了無數遍的熱鬧場面，而是來聊一個藏在國宴演講里的小細節。

席間，特朗普搬出了開國元勛富蘭克林：“富蘭克林曾在他的殖民地報紙上發表《孔子語錄》，而今，這位古代中國圣賢的雕像，已被光榮地刻在了美國最高法院的門面上。”

雖然這話說出來主要是為了套套近乎，但是他還真沒瞎掰。

如今美國最高法院的東側門楣上，確實刻著一排浮雕人像。孔子站在左側，摩西位列中間，右邊是古希臘立法先賢梭倫。

這三位來自不同文明的古代先賢，共同守望著美國的最高司法殿堂。

而在兩百多年前，很少有那個時期的中國人知道，在遙遠的太平洋彼岸爆發過一場激烈的討論。

從富蘭克林到麥迪遜，美國的開國功臣們都曾狂熱的追捧過孔子，這位來自遙遠東方的先賢，他的思想甚至直接的影響了美國國家的制度建設和立法。

在之后的兩百多年里，孔子仿佛在西方世界經歷了一場奇特的漂流，“孔子說”也隨著時間的沉淀逐漸成為了西方世界家喻戶曉的文化符號。

美國開國元勛都是孔子粉

富蘭克林對孔子的崇拜，其實早在美國建國之前就有所體現。

1724年，他旅居倫敦期間就已經讀過《論語》，儒家那套“修身、齊家、治國”的思想在他腦子里深深扎了根。

1737年，富蘭克林在自己主編的《賓夕法尼亞公報》上，親自向殖民地人民介紹了孔子關于君主修身的論述。1749年，他在給一位殖民地牧師的信里，還專門討論了孔子的教化方式，他認為這套東西“對人類有奇妙的影響力”。

富蘭克林在1737 年《賓夕法尼亞公報》上發表的文章《孔子道德論》

獨立戰爭勝利后，有老兵提議應該像英國那樣設立世襲騎士勛章，富蘭克林明確反對，搬出的論據正是孔子的觀點：榮譽應該向上傳遞而非向下繼承。

除了富蘭克林，其他人也沒閑著。托馬斯·潘恩在1794年的著作里，把孔子與耶穌并列，稱其為偉大的道德導師。

開國元老本杰明·拉什在一篇論共和國教育的文章里說，他寧愿把孔子的思想灌輸給美國青年，也不愿看到年輕人在沒有任何道德體系的情況下長大。

第二任美國總統約翰·亞當斯則在寫給第三任總統杰斐遜的信中，批評一位神學家的著作里居然沒有提到孔子。而美國憲法之父詹姆斯·麥迪遜，則直接在自己家里掛起了孔子的畫像。

仔細一圈看下來，合著美國的開國元勛們個個都是孔子的粉絲，人均道德模范。就是不知道各位舉著星條旗入關的老爺們，看著現在芝加哥南區的道德水平，是何感想。

在當年看來，孔子為富蘭克林們及時地提供了一套歐洲傳統以外的道德資源，在建構這個新生國家的精神底色時恰逢其用。

在這之后，孔子就開始了他在西方世界的奇幻漂流。

子曰：我沒說過這些

開國先賢們的推崇，給孔子鍍上了一層權威的背書。此后每當有美國人想要舞文弄墨、引經據典，這位來自遙遠東方的先哲便是現成的選擇。

久而久之，問題也就來了。有人把孔子說過的話歪曲翻譯，有人把一些聽起來很有道理的句子直接安在他頭上。

而孔子本人，當然無從辯駁。

比如在2018 年特朗普與金正恩會面前夕，彼時還是白宮高級顧問的伊萬卡·特朗普，在推特上發了一句話為父親助威：“中國諺語：那些說到做不到的人，不應該去打擾正在做的人”。

中國網友們看完面面相覷：這是哪門子中國諺語？

研究者隨后查證，這句話最早出現在1903 年一本芝加哥雜志上，是地道的美國產物。在上世紀初，“Confucius says” 的格式，被廣泛用作一種笑話句式。

這也不是伊萬卡第一次犯這樣的錯誤，在2014 年，她也曾如此引用孔子的話說：“擇你所愛，則終身無須工作”。

雖然乍一看這話好像頗有道理，但后來也被證實，這句話最早的英文記錄，不過是1982 年一位美國哲學教授轉述的“某位不知名老前輩的話”。

再比如，連載了18年的老牌美劇《犯罪心理》的第一季中，也曾出現過孔子的教誨：“孔子曾警告我們，踏上復仇之旅前，最好先挖好兩座墳。”

“子曰：踏上復仇之旅前，最好先挖好兩座墳。”

后來被證明，這句話也不是孔子說的，它其實是一句日本諺語，不知何時輾轉掛到了孔子名下。

但相比于這種“無中生有”，西方人也會受制于翻譯和文化差異，徹底搞反孔子的思想。

“以德報怨”這個詞，在西方有個家喻戶曉的對應表達：“Turn the other cheek”，把另一邊臉也轉過去讓人打。

其實這句話最早是出自《圣經·馬太福音》耶穌的教導，但在后世人們卻常把這句話與孔子綁定在一起。西方人大概覺得，東方的孔子和西方的耶穌，講的是同一件事。

美國畫家創作于義和團運動期間，孔子與耶穌共同悲嘆人間慘劇的漫畫

殊不知孔子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恰恰相反。

《論語》里明確記載：有人問孔子“以德報怨，何如”，孔子反問：“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西方流傳最廣的“孔子仁愛思想”，恰恰把最重要的后半句給完全抹去。這個錯誤流傳了幾百年，至今仍在無數勵志演講和心靈雞湯里反復出現，被鄭重地冠以孔子之名。

制造孔子

這些誤用，當然也不全是無知造成的，甚至可以說帶有一些人為巧合。

1687年，以耶穌會士柏應理為首的傳教士團隊，在巴黎出版了一本名為《中國哲學家孔子》（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的書，首次將《論語》《大學》《中庸》系統譯介給歐洲讀者。

這是西方世界的首部儒家經典譯本，傳教士們在翻譯過程中，有意識地將儒家思想與基督教神學框架相對接，把孔子塑造成一個歐洲人能夠理解、能直接被尊敬的"東方哲人"形象。

“Confucius”這個拉丁化名字，也是在這個過程中被發明出來的。

美國學者萊昂內爾·M·詹森（Lionel Jensen）在1997年的著作《制造孔子》（Manufacturing Confucianism）中，對這一過程有過深入的分析。

他認為，西方語境里的“孔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被重新包裝的文化產品，而非一個完整呈現的歷史人物。傳教士們需要一個能夠承載跨文化對話的符號，于是他們按照這個需求，塑造了這個符號。

“被制造”的孔子隨后漂洋過海，來到了美洲，用古老的東方智慧感化了第一代美利堅領導班子。

富蘭克林們翻開《孔子語錄》時或許會驚喜地發現，這位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紀的東方智者，在許多方面竟與耶穌基督若合符節，甚至在治國理政上，似乎比《圣經》更加實用。

他們大概不會想到，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一百多年前以利瑪竇為首的耶穌會士們。

利瑪竇——天主教在華傳教的開拓者

經過啟蒙時代的推崇，孔子在西方知識分子圈子里維持了相當長時間的嚴肅形象。但到了二十世紀，這個形象在美國大眾文化里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1930年代末，美國著名專欄作家沃爾特·溫切爾（Walter Winchell）開始把一些諷刺性的俏皮話冠以孔子之名發表，這種格式迅速被廣播主持人杰克·本尼等人跟風沿用。

美國出版于1940年的《孔子語錄》

到1940年，“Confucius say”句式已經席卷全美，各大報紙競相開設專欄向讀者公開征稿，時代廣場到處都是兜售孔子"名言"傳單的小販，孔子的形象開始變得無處不在。

《孔子語錄》被惡搞為了各種充斥粗俗的言論的漫畫

這種“Confucius say”最早只是為了惡搞，句式刻意模仿中國口音，內容充斥著低俗笑話，骨子里帶著那個年代對東方文化的刻板印象與傲慢調侃。

但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

幾十年過去，那些粗俗的原版笑話早已煙消云散。“Confucius say”這個句式卻活了下來，并從戲謔悄悄回歸成了一種展示學識的正經引用。

孔子它老人家的思想，從16世紀開始西傳，經歷了被啟蒙運動捧上道德神壇，也經歷了被娛樂產業做成酒吧笑話，兜兜轉轉，在西方人心里始終占據著一席之地。

如今，越來越多的西方人開始對真實的中國文化產生興趣，孔子的形象也在經歷新一輪的重新認識。

兩千五百年過去，無論西方人如何詮釋他，但有一句著名的評價，足以證明孔夫子的地位：

“當美國人不知道一句話從哪里來時，他們的猜測順序通常是這樣的——《圣經》、莎士比亞、馬克·吐溫，或者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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