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沒有把秦腔藝人塑造成供人供奉的“藝術符號”,而是把近百年來秦腔行業的沉浮與幾代藝人的命運拆解進了敘事里。陳彥先后采訪了200多位秦腔從業者,舊社會戲班“餓死徒弟不餓死師父”的生存規則、1950年代戲班改制時老藝人抱著戲箱不肯走的執念、市場化浪潮里秦腔劇場最低不足一成上座率的困境,這些來自真實口述的細節被揉進了個體命運的起伏里。據中國戲曲家協會2023年調研數據,當前傳統秦腔劇目的商業演出上座率不足15%,多數基層秦腔團一年排不了一臺新戲,演員只能靠接婚慶、喪禮的零活謀生。這些真實的行業背景,讓整個敘事的可信度遠超普通的行業題材作品,難怪有秦腔演員評價“這寫的就是我們班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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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里最戳人的段落,是老藝人茍師為徒弟憶秦娥墊場的橋段。八十一口連珠火是秦腔《白蛇傳》的頂級絕技,要求表演者把81盞點燃的油紙燈依次拋起、接住、再拋,全程燈不能滅、不能落地,對體力和穩定性的要求極高,目前全國會這手絕活的藝人不足5人,且都是六旬以上的老人。當時的班主本來想找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頂場,是茍師主動攬下了活:“娃第一次登臺,我上才能壓得住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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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臺前他特意蹲下來給憶秦娥整理戲服的褶皺,表演時連珠火烤得他鬢角的汗往下滴,好幾次他都晃了神,又硬咬著牙穩住手腕——常年演出落下的腰傷在發疼,最后幾盞燈拋出去的時候,他腿都在抖,但還是咬著牙完成了最后一個收式,才直挺挺倒在了舞臺上。這個情節沒有戲劇化的巧合,也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基于老藝人王學義的真實經歷改編:當年王學義的師父就是為了讓他登臺演《白蛇傳》,自己演連珠火摔在臺上,腰落下了終身殘疾,后來王學義拿了梅花獎,每年師父忌日都要在墳前唱一整本《白蛇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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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120多位退休老藝人里,80%一輩子沒當過幾次臺前主角,但他們帶出了30多位梅花獎得主,現任秦腔名角惠敏莉拿獎那天,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是主角,臺側的老藝人們才是秦腔的主角”。這兩層主角從來沒有高低之分,臺前的角兒需要臺后的支撐,臺后的支撐也需要臺前的呈現,這種設定打破了傳統敘事里“主角=臺前明星”的固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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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這種傳承了兩千多年的劇種,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天才藝人撐起來的,是靠無數個像茍師這樣的普通人,用一輩子攢出來的。這些藝人大多沒有太高的社會地位,也沒有太好的物質待遇,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攢夠養老錢,但他們就是覺得這門手藝不能斷在自己手里,守著戲箱過了一輩子。他們的堅守從來不是為了什么遠大的志向,只是覺得“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丟”。而傳承從來不是單向的師父教徒弟,是前人以自己當臺階,把徒弟托到更高的位置上,讓徒弟能比自己走得更遠——這種托舉的代價往往是一輩子的傷病、一生的清貧,也是秦腔能流傳至今的核心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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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種浪漫化的敘事也引發了不少爭議。有學者指出,把個體殉藝的行為包裝成值得推崇的精神符號,本質上是在合理化行業內長期存在的畸形態規訓:舊社會戲班的“打戲”規矩、對藝人生命價值的漠視、把個體犧牲當成行業傳承的必然代價,這些都是需要被反思的行業陋習,而不是值得歌頌的傳統。現實中,不少秦腔老藝人晚景凄涼,截至2025年,秦腔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每年補貼僅2萬元,省級補貼1萬元,很多老藝人還要靠種地、接零活補貼家用,2023年甚至有老藝人去世后湊不齊葬禮的費用,最后還是徒弟們湊錢辦的。我們不能只歌頌犧牲,更要給這些托舉傳統的人足夠的生活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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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西安有200多所中小學開了秦腔興趣課,00后、10后的秦腔演員越來越多,林小禾就是其中之一。她說她既想當站在臺前的“主角”,也想當托舉后人的“后臺的人”。秦腔的傳承從來不是一兩個人的事,是無數個茍師這樣的人,用一輩子攢出來的火種。我們贊頌“戲比天大”的精神,也不該忘記:那些托舉火種的人,不該永遠站在黑暗里。讓傳統藝術活在當下,讓奉獻的人得到回報,才是對“戲比天大”最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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