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幫殺手被捕入獄,無數人請愿免他一死。
他殺人、搶劫、甚至參與滅門重案,但有人說他英勇,有人說他忠義,有人說他是一代豪俠,視他為精神領袖……
時間回到1993年3月23日凌晨5點09分,臺北看守所,這里即將執行一場槍決。
幽深的室外走廊燈光昏暗,戴著鐐銬的男人被戒護人員押解著前行。這是一條通往死亡的路,但男人面色淡然、步伐穩健,仿佛無懼生死。
看守所正對面的民宅 5 層露臺上,很多人守候著。伴隨著一陣“嘩啦”聲,不知是誰眼尖地看見了男人被押解走來的身影。
緊接著,陣陣聲浪涌現。
“劉哥!我們來看你了!”
“劉哥!走好!”
“劉哥!兄弟們來送你!”
記者手中的閃光燈將黑夜都映得短暫亮了片刻。
男人的腳步頓住,他遙遙地看著人頭攢動的方向。然后,他舉起戴著鐐銬的手,用力揮了揮:“謝謝大家!”
然后,他不再留戀,大步離開了。
行刑室內陰森森的,帶著入骨的寒意。赤裸的圓形燈泡直直地吊在方桌上,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這方寸之地。
男人坐在方桌前,戒護人員端上了飯菜,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餐,也就是所謂的“斷頭飯”。
男人沒有動筷,他看向戒護人員:“有酒嗎?”
戒護人員看了看他,隨即聯絡了上司,在得到允準后,拿出一小瓶高粱酒。
“啤酒呢?有嗎?”
“有。”
男人得到了想要的酒,將兩種酒混合在一起,一口飲下。
“哈!酒就是要這樣喝。”
戒護人員看著時間,打斷了男人逐漸高昂的興致:“時間差不多了。”
男人沒理會戒護人員的話,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咂著嘴笑了笑。
“如果能有一支煙,就更好了。”
男人笑瞇瞇地念叨著,戒護人員嘆口氣,拿出了煙。
對于這樣的死刑犯,他們大多更加寬和,尤其是在行刑前,這大概算是一種臨終關懷吧。
男人叼著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間,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很多人說我是英雄,但我不是,黑道沒有英雄。”
男人的目光變得悠遠。
“警界才有英雄,健康幼稚園火燒車事件中,為了救人而犧牲的林靖娟老師才是英雄。如果外界問起我有沒有遺言,這就是。”
不久后,行刑室內的燈熄滅了。緊接著,一聲槍響,夜再次陷入寂靜。男人死了,守在看守所外的人們意識到了槍決結束,他們的吶喊聲再次響起。
“快跑!”
“劉哥!快跑!”
他們燃起香,祈愿著。希望男人的靈魂能夠早日歸家,不要被困在這冷冰冰的刑場,走不出來。
男人名叫劉煥榮,是臺灣省最大的外省掛幫派竹聯幫的殺手。20 世紀 80 年代,很多黑幫老大死在了他的手中,令人聞風喪膽。
但就是這樣一個兇徒,卻會在逃亡路上為了一個破敗的孤兒院洗劫賭場;會為了礦難受災家屬捐出自己所有的逃命錢;會在監獄中義賣自己的畫作捐給婦女基金會救濟雛妓。
他是罪惡的,但同時也是善良的。他是那個灰色年代里,隨波逐流被碾碎的一粒灰塵,他的身上充斥著矛盾與復雜。
直到多年后,在他被槍決的那一天,依然有無數人去參加他的追悼會,為他燃上一炷香。
有人說:“劉煥榮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他只是走錯了路。”
1957年,劉煥榮出生在臺中市北屯區眷村陸光八村,他的父親曾是國民黨中校。
在臺灣光復后,劉煥榮父親帶著一家人從四川省江津縣隨軍遷至臺灣。
他們所居住的眷村,就是為了安置官兵及家屬而臨時修建的集中軍眷住宅區。
這樣的眷村,在全臺灣有整整三百多處,有的建在廢棄的學校里,有的建在破落的寺廟中。
泥墻巷、茅草屋、竹籬笆、木板墻,這里成為大家的臨時住所。居住在眷村的人,通常是按照軍種、部隊來劃分的。
這些軍人及家屬出發時,大多只把這當成了一次短暫的“外派”。他們穿著一身薄衫,拿著一個皮箱,輕裝上路。但誰能想到,那片破舊的、寒酸的,被認作是臨時住所的落腳地,很多人一住就是一輩子。
貧窮和潦倒,一度成為眷村的代名詞。
除此之外,更讓人感到窒息的是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
自1945年大量國民黨軍政人員進駐臺灣,對臺灣當地人的生存環境造成了擠壓。
本省人的不滿逐漸攀升,最終造成了本省與外省人之間的劇烈摩擦。
1947年2月28日,臺灣本省人與國民黨軍隊發生嚴重沖突,釀成了大規模的武裝暴動,史稱“二·二八事件”。
隨后,由臺灣本省人組建的武裝隊伍遭到了國民黨軍隊的鎮壓。然而,鎮壓能解決暴動,卻無法解決矛盾。
在此之后,不論是國民黨軍隊還是遷徙而來的普通大陸人,都成了本省人的“眼中釘”。
他們打不過軍隊,斗不過成年人,就只能在街頭巷尾羞辱毆打大陸來的孩子,欺負“大陸仔”成為一種潮流。
劉煥榮就是這些被欺負人中的一員。
劉煥榮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他出生的時候劉家已經在臺灣生活了十多年。劉父劉母靠著經營水果攤供一大家子勉強度日,生活過得緊巴巴。
劉煥榮小時候是眷村的孩子王,時常和一幫小伙伴上山下河的玩兒,一天到晚像泥猴子一樣。
年紀大些后,劉煥榮開始一邊讀書,一邊幫父母經營攤子。
那是天真的少年第一次見識到世界的另一面。
“他們會不由分說地動起手,打、砸、搶,勒索財物,言語辱罵。不要試圖講道理,這會激怒他們。也不要試圖阻攔,這會迎來更沉重的拳頭。”
“我見到過媽媽苦苦哀求,不停道歉的樣子。我很疑惑,我們究竟做錯了什么?后來我明白了,我們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錯的是這讓人窒息的世界。”
求饒無用,求救無門。如果試圖反抗,將會招致更毒的毒打。因為走在街頭的本省人背后,大多都有著黑社會背景,由臺灣本省人組成的黑幫大多是日據時期遺留下來的,這些組織依舊十分活躍。
而一個人,又如何能與一個龐大的組織對抗呢?
伴隨著本省人越發猖狂霸凌,越來越多的外省人意識到,他們必須要反抗,要成立自己的組織。
只要人夠多,拳頭夠硬,就能改變現狀。尤其是眷村里的少年,他們本身有軍隊背景,同村的父輩又大多相識,孩子們自幼便抱團玩在一起。
于是,臺灣的眷村中首先萌生出了屬于外省人的黑幫。
當然,剛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并不認為自己創建的組織是黑幫,他們將其定位為外省人保護組織。
1975 年,正在讀高二的劉煥榮為了保護家人,加入了當地眷村子弟創辦的小梅花幫。
入幫后,劉煥榮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幫老大在賭場收保護費。
他很老實,每每收到錢,從來都是如數上交。他很仗義,同伴被欺凌,從不會袖手旁觀。
但是,在一次幫同村人解決麻煩的時候,劉煥榮闖下了大禍。他不僅把對方打成了重傷,還意外打傷了一名警察。
不久后,劉煥榮被警方通緝,無奈之下逃離了生活了二十年的眷村。
他一路躲躲藏藏,不敢聯系朋友,不敢聯系家人,住過大街,睡過橋洞,直到找到一個安身之處,才托朋友給家里報了平安。
又過了幾天,幫忙帶信的朋友為劉煥榮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劉父說,警方已經放松了排查,他又稍作打點,已經安全了,劉煥榮可以回家了。
聽聞這個消息,劉煥榮沒有絲毫猶豫,拿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匆匆趕回了家。
餐桌上擺著母親做好的飯菜,父子二人對飲,一切都如往常一樣。酒過三巡,劉煥榮微醺地倒在了沙發上,他很久沒有睡上一個安穩覺了。回到家,多日來的疲憊似乎齊齊涌了上來。
但在半夢半醒之間,劉煥榮聽到了父親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他迷迷糊糊起身,走向房門外。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幾個身穿警服的人按倒在了地上。
劉煥榮呆愣愣地撐著頭,死死地看著父親母親,眼神從疑惑到不知所措,最后變成了滔天的恨意。
直到劉煥榮被警方銬走,劉父都還低垂著腦袋,不敢看向兒子。而劉母幾次想要上前阻攔,最后卻還是啜泣著停下了腳步。
劉煥榮被關進了看守所,刑期10個月。
躺在看守所內狹窄的床上,劉煥榮難以入睡。他想不通父親為什么要與警方聯手,背叛自己。
每每回想起被捕的那一天,劉煥榮的心中都充滿了恨。他拒絕了父親的探視,發誓永遠不會原諒父親。
幾個月后,劉煥榮正在監獄中勞動,劉父再次來到了看守所。這一次,他們隔著窗戶看見了彼此。
劉煥榮痛罵父親,讓對方滾開,永遠不要再來,各種惡毒的話脫口而出。
其實,有那么一刻,劉煥榮后悔了。但很快,這一絲后悔被心中的憤恨沖淡。
他沒有看見父親眼中的痛苦與失望,父親愣愣地看著兒子,許久之后才轉身離開。
就在劉父轉身的剎那,劉煥榮終于敢將眼神落在父親的身上。他的印象中,父親的背脊永遠挺得筆直。但現在,父親佝僂的背影與花白的頭發,瞬間刺痛了他的心。
劉煥榮第一次意識到父親老了。
那個堅守了一輩子正義的老軍人,在面對自己加入黑幫的兒子時,究竟該有多么無力。
“我有什么資格去恨他?錯的明明是我,父親只是做了正確的事情。劉煥榮,你還是人嗎?”接下來的每一個深夜,劉煥榮都在反反復復地質問自己。
他開始學著母親的樣子向上帝禱告,祈求主的諒解。
“我是一個不孝的混蛋,我傷害了我的家人,雖然最一開始我的目的是保護他們。”
10個月后,劉煥榮走出了監獄。看著久違的太陽和站在不遠處拘謹的父親,劉煥榮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痛哭著對父親說著抱歉,祈求父親的原諒。他發誓自己會走正道,做一個讓父親驕傲的兒子。
劉煥榮重新回到學校,撿起書本,但人生總是一步錯步步錯。
因為基礎太差,不論劉煥榮怎么努力,都無法追趕上同學們,而且因為有前科,他也被軍隊拒之門外。
盡管劉煥榮幾次三番懇求,甚至提出了去做義務兵,也終究沒能獲得一個機會。
沒多久,他又開始了被霸凌的生活。這些霸凌他的人中,不僅有本省人,因為坐過牢,連普通的外省人也會對他避之不及。
走在路上,無數人對他投去異樣的眼光,有的甚至會朝他吐口水。
有一天,劉煥榮剛剛回到家,便接到了里長的消息。
“煥榮啊,快逃吧!”
因為劉煥榮曾經加入過黑幫,有的警察為了績效,決定逮捕他這個有前科的黑道分子,提報為流氓進行管訓。
1949 年—1987 年的臺灣采用的是《檢肅流氓條例》。
也就是說,只要警察認為你有流氓行為,就可以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直接報請管訓,哪怕你根本沒有犯罪。
這個瞬間,劉煥榮突然想通了一切,同時也真正放棄了自己。
“一個有前科的人,已不被社會諒解。白布染上黑點,一輩子洗不清,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不久后,為了生存,劉煥榮重回黑幫。他不敢告訴父母,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冷漠。
1979年11月,劉煥榮所在的小梅花幫因與豐原的軍刀幫搶地盤而發生沖突。
軍刀幫人多勢眾,各個拎著武器追砍劉煥榮,無路可逃的劉煥榮被激起了怒意,他從路邊的西瓜攤前搶了一把西瓜刀,反手劈砍時恰巧砍在了沖在最前面的軍刀幫幫主的喉嚨上,鮮血噴涌而出,濺了劉煥榮一臉。
他看著對方緩緩倒下,看著軍刀幫眾作鳥獸散,表情冷得像一個殺神。
這是劉煥榮第一次殺人,沒有恐懼,沒有悔恨,他的內心無比平靜。
劉煥榮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天生的壞蛋,永遠無法達成父親的期望。
軍刀幫幫主死后,劉煥榮原以為自己會被警察盯上,事實卻正與之相反。
因為見識到了劉煥榮狠辣的一面,軍刀幫眾無人敢報警。
“混黑道必須要狠。你越狠,別人越是不敢招惹你。你越狠,就能越快地出頭。走這條路,不進則死。”
此后,劉煥榮下手越來越狠,周遭的黑幫分子都對他避之不及。
而在此時,劉父劉母也得知了他重回黑幫的事情。劉煥榮不敢回家,夜夜宿在外面,逃避著家人。
直到從兄姐口中得知父親病逝的消息,外表冷硬的男人終于被擊垮。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成了劉煥榮永遠的遺憾。
父親去世后,劉煥榮沉寂了許久。除了偶爾幫兄弟們解決麻煩,他幾乎閉門不出。
1981年,劉煥榮所在幫派與當時稱霸臺中市的大湖幫發生沖突。幾番爭斗下來,雖沒分出勝負,但劉煥榮的心狠手辣卻也狠狠打壓了對方的氣焰。
與此同時,名聲越來越響的劉煥榮也被當時正在大肆擴張勢力的竹聯幫看中。
竹聯幫成立于1953年,是臺灣省最大的外省掛幫派,最早是由當時正在讀高中的眷村子弟孫德培所創。
那時候,“竹聯幫”還叫“中和幫”。
1956年,因孫德培殺人入獄,“中和幫”分裂重組,正式更名為“竹林聯盟”,簡稱“竹聯幫”。
1962年,還在臺灣淡江大學工程學專業就讀的大學生陳啟禮加入了“竹聯幫”下設的「獅」「虎」「豹」「鳳」「鴨」五堂中的「鴨堂」。
不久后,竹聯幫下設堂口模仿清朝八旗制度,改為「虎」「豹」「龍」「獅」「熊」「鳳」「狼」「鳥」8 堂。
1968年4月,“竹聯幫”重新編組,陳啟禮成了總堂主。
1980年,陳啟禮將「虎」「豹」「龍」「獅」「熊」「鳳」「狼」「鳥」8 堂口重新更名為「忠」「孝」「仁」「愛」「信」「義」「和」「平」8 堂口。
而招攬劉煥榮加入“竹聯幫”的,就是初代「忠堂」堂主董桂森。
董桂森和劉煥榮是同村,早些年他便關注到了這個又倔又狠的年輕人。
陳啟禮成為“竹聯幫”幫主后,董桂森受其賞識,沒多久便一步登天,成了「忠堂」堂主。
董桂森上位不久,急需招攬忠誠可靠又有能力的心腹,便急不可耐地向劉煥榮遞出了橄欖枝,而受到邀請的劉煥榮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認了董桂森做大哥。
1980年左右,“竹聯幫”正與敵對幫派“四海幫”斗得如火如荼。
“竹聯幫”與“四海幫”是同時期成立的幫派,成立背景也極為相似,都是眷村子弟成立的外省掛幫派。
1960年左右,“四海幫”勢力強橫,堪稱外省掛黑幫之首。
直到“四海幫”因過于高調,引起警方關注,遭到打壓。“竹聯幫”才逐漸起勢,取而代之。兩幫之間爭斗不斷,逐漸到了白熱化階段。
劉煥榮加入時,“竹聯幫”已奪得上風,“四海幫”眼看氣數已盡。因此,劉煥榮十分珍惜這次機會。
小小的眷村早已無法裝下他,他需要更大的舞臺。在他看來,既已走了黑道,那便要混出個名堂來!
秉著這樣的想法,劉煥榮在初入“竹聯幫”時表現得非常積極主動。在黑幫中,晉升最快的途徑就是幫大佬坐牢背鍋或者幫大佬殺人,清掃障礙。
劉煥榮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殺人!殺黑幫中人!
對此,劉煥榮心中毫無障礙與負擔,黑幫中人皆是該殺之人。
“若能踩著這些有頭有臉的大佬上位,我豈不是馬上就能在竹聯幫中站穩腳跟?”
很快,董桂森向劉煥榮派發了第一個任務——殺死“九命怪貓”廖龍輝。
廖龍輝出身臺中地區,是大湖幫角頭(老大)。
而他之所以被稱為“九命怪貓”,是因為他所在的大湖幫仇家林立,以至于他本人極為謹慎小心,不僅日常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個文化人,以掩蓋黑社會身份,還找了多個替身,跟他穿著一樣的衣服混淆視聽。
也正因為廖龍輝的這份謹慎,很多被派來暗殺他的殺手都失手了。
而劉煥榮是個極為沉得住氣的人。在接到任務后,他并沒有第一時間出手。為了觀察對方的習慣,劉煥榮足足跟了廖龍輝三個月。
想殺他,必須先了解他。
1983年10月23日,廖龍輝到臺中市一家酒店和情人相會。劉煥榮決定今晚動手,于是在酒店門口等了一整夜。
凌晨時分,跟隨劉煥榮的小弟被他派去買酒肉。兩人正吃著,目標現身了。
出于對廖龍輝的熟悉,只一眼,劉煥榮便認出了這不是替身。緊接著,劉煥榮若無其事地走下車,從掏槍到一槍爆頭,動作無比流暢。
看著廖龍輝倒地身亡,劉煥榮不緊不慢地回到了車里。他無視小弟懼怕的眼神,慢條斯理地將剩下的酒喝完,開車揚長而去。劉煥榮一戰成名,成了忠堂執事。
不久后,憑借著剛剛打響的名號,有人找到劉煥榮買兇殺人。
也正是這次事件,讓劉煥榮真正成為了讓人聞之色變的“大佬殺手”“神經劉”。
買兇者名叫游國麟,是劉煥榮相識多年的朋友。
游國麟出身桃園市,是八德區的角頭之一。而他要殺的人,正是他的死對頭,桃園市大樹林幫角頭楊柏峰。
事件的起因,是游國麟在楊柏峰的賭場輸了500萬。因無力償還,他被楊柏峰派人追殺,四處躲藏,宛若過街老鼠。
最為驚險的一次,游國麟被槍擊中腰部,險些喪命。痊愈之后,游國麟心存不甘,為了報復楊柏峰,最終找上了劉煥榮。
因為兩人是朋友,外加游國麟愿意支付40萬的傭金,劉煥榮接下了這一單。
這是劉煥榮成為忠堂執事后第一次動手。為了立威,他決定要用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殺掉楊柏峰。
在一個黑道大佬的追悼會上,各個角頭前來吊唁。追悼會結束后,大家依照規矩圍聚在桌前吃解晦酒。
就在酒局結束眾人準備離開之際,劉煥榮突然起身掏出雙槍,將楊柏峰擊倒在地。
當他發現楊柏峰并未死透時,還悠閑地上前補了幾槍。隨后,劉煥榮大搖大擺地離開了,他的瘋狂與兇悍震懾了所有人。
“神經劉”的名號迅速在黑白兩道傳開,劉煥榮也因此被“竹聯幫”掌舵人陳啟禮看中。
不久后,劉煥榮成了陳啟禮的貼身保鏢,地位隨之水漲船高,劉煥榮徹底翻身,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被人欺凌、任人呼來喝去的男孩了。
他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人,但他走的路卻與父親所期盼的背道而馳,他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他只知道,這一切如同一列失去了剎車的火車,沒人能將其停下,只能靜待火車脫軌的那一刻。
1984年春節,一個張姓小開在一家賭場內連輸兩個億。
由于懷疑自己遭到了聯合詐賭,張姓小開通過朋友找到“竹聯幫”從中調和。沒承想消息走漏,兩億的巨款引得黑道各大勢力蠢蠢欲動。
為了這兩個億的歸屬,各家角頭聚到一起。最終,他們商定按照道上的規矩,將賭債減為一折,一次付清。而這兩千萬,由在場的角頭平均分配。
付款當天,所有人都等待在事先約定好的新生南路紀德旺律師事務所。張姓小開帶著律師將800萬現金和1500萬支票交給了債主,此后便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而就在眾人打算分贓的時候,“神經劉”出現了。他一屁股坐在了800萬鈔票上,一只手隨意地轉動著槍,另一只手握著一顆手榴彈。
“分錢?就這么分!這是我們竹聯幫的事,這個錢我就先帶走了。”
說完,劉煥榮招呼小弟上前,將所有的錢搬走,一分沒留。
這場黑吃黑鬧得很大。
劉煥榮將這筆巨款拿給陳啟禮的時候,陳啟禮都嚇了一跳。
“阿榮,這是怎么回事?”
“大佬,這個事情要你來做主,你來分配。”
只一句話,劉煥榮便得到了陳啟禮所有的信任。
他的不要命,是最鋒利的刀。他的忠誠,讓陳啟禮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他這把刀。
此后,劉煥榮變得越來越瘋狂。
1984年4月,新竹市風飛沙幫角頭洪國華通過游國麟找到劉煥榮,重金請他解決自己的死對頭——新竹一山幫張德憶。
這一次,劉煥榮直接選擇在光天化日下動手。
他和游國麟在大街上將張德憶擄走,在湖口公墓將其殺害,就地掩埋。殺死張德憶后,劉煥榮不僅沒有將此事隱瞞,反而為了提升名望將其宣揚了出去。
一年之間,三位黑幫大佬被劉煥榮所殺,多名黑老大被他恐嚇威脅,劉煥榮徹底成為人人懼怕的瘋子。
而他的這份“瘋”,也終于為他帶來了反噬。
劉煥榮登上了“十大槍擊要犯”榜單,成為警方的眼中釘。
劉煥榮終于開始變得小心謹慎,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看守所的那十個月。那種無力感,讓他不敢再肆無忌憚。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幾次被警方尋到蹤跡,差點被捕。這讓劉煥榮開始意識到,自己身邊出現了叛徒。
劉煥榮恨極了背叛。這個叛徒,究竟是誰?
劉煥榮開始了暗中調查,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懷疑對象。一段時間后,劉煥榮逐漸縮小了叛徒的范圍,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游國麟的身上!
面對最好的兄弟,劉煥榮一時難以置信,他將自己關在房間里很久,直到接到了游國麟還車的電話,才終于下定決心試探一番。
劉煥榮與游國麟約定在建國北路附近的一個市場碰面,然后躲在暗處觀察。
他看著游國麟老老實實地等在原地,心中不住搖擺,最后幾乎已經排除了對方的嫌疑。
直到幾名警察走向了游國麟。劉煥榮看著他們熱絡熟稔地交談著,怒上心頭。出來混講的是“義氣”,出賣兄弟是道上的大忌。
劉煥榮掐滅了煙,心中最后一絲不忍散去。
他擺下鴻門宴,給游國麟找了三個外國妞,酒過三巡,劉煥榮猛然掀了桌子。他痛斥游國麟,將他背叛的證據一一擺出,最后下令剁掉了游國麟的一只手。
原來,早在槍殺楊柏峰不久后,警方就順藤摸瓜抓到了游國麟。為了脫罪,游國麟供出了劉煥榮,并與警方合作設局對劉煥榮進行抓捕。
面對曾經好兄弟的懇求與討饒,劉煥榮并沒有心慈手軟。
“阿麟,今天的結果,你早該想到的。”
隨后,劉煥榮剁下了游國麟的另一只手,將其帶到坪林山中槍殺,就地掩埋。解決了叛徒后,劉煥榮又肆無忌憚了起來。
但變故總是來得十分突然。
1984年10月15日,江南案爆發。筆名為“江南”的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在美國被暗殺身亡。
行刺“江南”的正是劉煥榮的直屬堂主董桂森、竹聯幫老大陳啟禮和現在臺灣省長宏影視股份有限公司總裁“鬼見愁”吳敦。
事實上,“江南”的真實身份是一名多面間諜,陳啟禮三人的暗殺也是受到了當時臺灣情報局局長汪希苓的指派。
只是,政治是冰冷無情的。當“江南案”嚴重影響到了與美國關系時,陳啟禮等人便被無情地拋棄了。
1984年11月,臺灣發起「一清專案」全面掃黑運動。陳啟禮、吳敦等上千人被抓,董桂森逃亡海外。
劉煥榮作為“竹聯幫”的頭號殺手,陳啟禮最器重的保鏢,被牽連在內。
他逃了,坐在狹小的漁船上,劉煥榮看著家的方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漁船一路行駛到泰國,最終輾轉到達菲律賓。
在落地菲律賓后,劉煥榮接到了兄姐的電話。劉母自從得知兒子被通緝后一病不起,不久前不治身亡。
母親的死徹底摧毀了劉煥榮。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劉煥榮變得渾渾噩噩。他開始出入各個教會,不停地做禮拜、禱告。
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母親因擔憂他而病逝,他更是連一炷香都不能為母親上。他開始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上帝。他犯了錯,所以遭到了上帝最嚴厲的懲罰。
逃亡之路艱難,劉煥榮的精神被母親的死擊垮,但其他人并沒有。與劉煥榮一同逃出來的兄弟們看著日漸干癟的錢包,再次蠢蠢欲動了起來。
他們盯上了華人社區里的一對兄弟陳南光和陳正昌。
陳家兄弟是臺灣商人,前些年做鋼材生意欠了一屁股債,因此全家跑到了菲律賓躲債。
經過母親的死,劉煥榮對黑道手段其實是有些抗拒的。但窘迫的現狀擺在面前,就如同劉煥榮之前所意識到的,失去了剎車的火車,不能停下只能等待脫軌的一刻。
猶豫過后,劉煥榮同意了兄弟們的計劃。
幾天后,眾人將陳氏兄弟及其家人騙到了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并且給他們一家喂下了帶有安眠藥的冰激凌,隨后對他們進行了百般折磨。
他們利用5個孩子威脅陳氏兄弟,最終得到了銀行卡密碼。劉煥榮拿到錢,天真地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沒承想,眾人在絕境中已經紅了眼。
他們早已沒有了道義,也忘卻了江湖人的規矩,無情地將5個孩子和4個大人推下了懸崖。
眾人離開了,只剩下劉煥榮呆愣愣地站在懸崖邊。漆黑的夜色像是吃人的巨獸,幾乎將他吞沒。
他想,那輛沒有剎車的火車,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脫軌了。
而在冰冷的崖底,沒人注意到那5個孩子中,有兩個姑娘奇跡般地活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她們被晨跑者發現。
很快,陳氏滅門慘案傳遍了臺灣、菲律賓兩地。參與此次案件的所有人都明白,這里待不了了。
眾人四散而逃,誰也顧不上誰了。與兄弟們分道揚鑣后,劉煥榮獨自一人輾轉到了日本。
在這里,他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一個偷渡客,連身份都沒有,能做的工作也只有非法的勾當。
于是,劉煥榮又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幫黑幫看賭場,賣毒品。
在日本賭場工作期間,劉煥榮認識了一個女人。女人名叫小支,也是從臺灣逃難來的,如今做著皮肉生意。
小支曾經在臺灣有過一任丈夫。她的丈夫“珍珠呆”梁國愷與劉煥榮一樣,名列臺灣“十大槍擊要犯”。
1984年,梁國愷被警方圍捕,在槍戰中吞下氰化鉀膠囊死亡。小支就是在梁國愷死后,不堪其仇家騷擾,無奈逃到日本的。
看著小支,劉煥榮想到了自己還在臺灣的女友。這一刻,他無比慶幸自己還未向女友求婚,對方不會被自己牽連。
或許是因為惺惺相惜,又或許是劉煥榮在小支身上看見了女友的影子,兩個同在異國他鄉逃命的人,相互之間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情愫。
他們相互陪伴、相互照顧,走過一個個孤獨寂寞的日夜。
但平靜的日子是短暫的。
1986年1月26日,上午十一點。劉煥榮在一次走私迷幻藥的交易中被日本警方抓獲。
1986年3月6日,劉煥榮被押解回臺灣,關押在警備總部看守所。負責審訊劉煥榮的,是時任臺灣除暴組組長侯友宜。
第一次審訊并不順利,劉煥榮沒有坦白任何案件相關信息。并且,劉煥榮還說出了一番令侯友宜心驚的話。
“我有好幾次殺掉你的機會。我記得,第一次是在金孔雀酒樓臨檢的時候,當時我已經瞄準了你,如果不是被兄弟們勸阻,我一定會扣下扳機。”
“第二次是在菲律賓,當時你帶隊來抓我,而我就埋伏在你即將入住的酒店外。如果不是你臨時更換了住所,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一捧灰了。”
得知自己幾次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侯友宜并沒有如劉煥榮所愿地被嚇破膽,他開始潛心研究劉煥榮,從他的行事到他的喜好。
不久后的一天,侯友宜給劉煥榮帶去了他最喜歡吃的魚下巴和鴨舌, 試圖用美食打動他。
有時候,他只是看著劉煥榮吃, 有時候他會和劉煥榮閑談幾句,有時候他也會和劉煥榮一起吃,宛如兩個老友。
最終,他的誠意打動了劉煥榮,劉煥榮開口了。
“我知道我難逃一死。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去我母親的墳前看看。”
一個星期后, 在侯友宜的協商安排下,劉煥榮終于走出了監獄。他跪在母親的墳前,痛哭著懺悔。
“媽媽, 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我知道, 即便上帝不原諒我, 你也會原諒我的。下輩子, 還讓我做你的兒子吧, 下一次我不會再走上這條絕路了。對不起媽媽,兒子來生做牛做馬再報答你。”
祭拜過母親后, 劉煥榮坦白了一切。
一審法庭上,劉煥榮與檢察官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我殺的都不是善類。我反正都是死,為了結案, 你們可以把所有罪推到我身上, 我接受。只是, 最后一個滅門案我絕不承認!”
最終, 一審法庭上, 劉煥榮被判死刑。聽到法官的宣判, 劉煥榮心灰意冷。
直到二審時,事態產生了變化。法官當庭宣判撤銷了劉煥榮的死刑判決, 改判無期徒刑。
在那一刻, 劉煥榮木訥的神情重新注入了活力,他激動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還有人愿意給他機會,這讓劉煥榮險些哭出來。
但這份判決最終遭到法院駁回。
三審,劉煥榮再次被判處了死刑。
經過了起起伏伏,劉煥榮的心態也已經發生了轉變。他不再為死刑而感到憤慨。這一次, 他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我確實罪孽深重,我應該被判死刑。”
死刑前的那段時間, 是劉煥榮一生中最為平靜的日子,他拒絕了女友的探視。
“我如今已經沒有辦法給對方交代了,見了面也只有痛苦, 不如就不要再見。”
他開始讀書,學習畫畫,尋求內心的平靜。他將自己的畫作進行義賣, 獲得的錢悉數捐出。
他告訴那些為自己奔波, 想要解救自己的人:“我要對得起被我加害的人,我的死是對死者家屬最大的安慰。感謝監獄給我教育。讓我成長、懂事。”
槍決前,劉煥榮簽署了器官捐贈協議。
他死后, 醫生進行器官摘取,但由于他是 b 型肝炎攜帶者,醫生最終只取下了他的兩個腎臟、眼角膜,有四人因為他的器官而重獲健康。
在劉煥榮死后的很多年里,依然有人討論著他。他是好還是壞,是善還是惡,是對還是錯,人們各執一詞。
但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劉煥榮自己早已明確了。
“我是一個江湖人, 一個黑道分子。我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寬恕。”
這輛沒有剎車的火車,終于在那聲槍響中徹底被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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