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趙奕 楊霽月 攝影報道
康復室里,燈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明亮而安靜。兩歲半的齊齊(化名)坐在矮椅上,盯著手里的教學卡片,已經不知第幾次把“大豆”說成了“瓜菇”。郭煦寧(化名)輕輕托起他的下巴,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唇齒之間。一遍,兩遍,三遍。她從不著急,只是微笑著,像等待一顆種子慢慢破土。
這是郭煦寧在這里工作的第四年。2000年出生的她,是成都康培助殘公益服務中心最年輕的康復師之一。燈光籠罩著她,也籠罩著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日復一日,她坐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用緩慢而篤定的聲音,為一個又一個孩子搭建通往語言康復的橋梁。
“沒有什么讓我放棄的理由,這件事讓我也很有成就感。”5月21日,郭煦寧告訴封面新聞記者,她想一直坐在那盞燈下,成為孩子們世界中最安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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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化名)
因為一個人 推開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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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入行,最初的念頭來自她的侄子。
“我的侄子就是一名特殊兒童。”家里人為此也曾不斷奔波。那時候,本就喜歡小孩子的她只是單純在想,與其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自己去學,還能幫著帶一下侄子。
高中畢業后,她來到了川北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康復治療技術,偏兒童方向。從學校專業學習,到醫院和康復機構實習,再到考取康復治療師證和特殊教育教師資格證,畢業后的她,帶著滿腔熱血和一身技能來到成都,正式成為了一名語言康復師。
問她為什么能留下來,她想了很久,說:“這份工作本身也沒什么想讓我放棄的點。”這句話不激昂,但在這個流動率不低的行業里,它有具體的重量。
剛入行時,郭煦寧也有過焦慮,在教一個ADHD(注意力缺失過動癥)孩子時,她要求他坐好,不準動,不能做小動作。在郭煦寧看來,課堂紀律是孩子們通往進步的必經之路。后來才明白,那些小動作不是孩子的對抗,而是他僅有的自我調節方式。他需要通過那些細微的、不斷重復的動作,來穩住自己那顆隨時要飄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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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化名)正在上課
“如果換成現在的我去教他,會給他更長的間歇、更溫和的要求。”這個遺憾她記了很久,像一道淺淺的劃痕,提醒自己:你所面對的每一個孩子,都有一套你尚未完全讀懂的世界邏輯。
真正讓她覺得這份工作值得做下去的,是那些細碎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成就。一個孩子從無語到說出簡單詞句,花了三個月;一對雙胞胎從構音不清到順利回歸普通幼兒園,用了半年。每隔兩周,她會整理一次孩子的進步檔案;每隔一個季度,她會做一次正式評估。看到數據對比的那一刻,她心里會涌起一種很樸素的快樂。
“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天哪,我可真厲害。”郭煦寧坦言,有時候還是得學會自己給自己打氣。在這個行業里,自我調節和治愈的能力,大約就是靠這些細小的光亮,一點一點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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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化名)
細碎的時光 養出了希望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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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節個訓課為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能做什么?對于一個普通孩子來說,可能夠學會三個新詞,可能夠讀完一本繪本。但對于郭煦寧所教的孩子們來說,三十分鐘有時只夠完成一件事:讓目光從墻角移回她的臉上,停留一瞬,再飄走。
她的工作,本質上是把“學習”這件事拆解到最細。一個正常孩子自然而然學會的技能,她要拆成幾十個肉眼可見的微小步驟。先學會看,再學會指,再學會模仿口型,再學會發出一個氣音,再學會把那口氣變成一個元音,再學會在元音后面加上一個輔音。每一步都可能需要數周甚至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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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化名)正在上課
她也見過恢復得快的孩子。單純的構音障礙,發音器官沒問題,只是發聲方式不對。三個月糾正,半年后就能順利回歸普通幼兒園。也見過走得慢的孩子,一個七歲的貓叫綜合癥女孩,吞咽功能差,口腔感覺遲鈍,語言表達早已不是首要目標,訓練的重心退到了更基礎的地方。
“天底下找不到兩個一樣的譜系(自閉癥譜系障礙)孩子。”她說。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執念、自己突如其來的崩潰和平靜。有個孩子喜歡紅色的東西,見到紅色就會安靜下來;有個孩子在完成一個任務后會輕輕拍自己的手,像在給自己鼓掌。郭煦寧把這些視為信息,而不是障礙。她要做的,是從這些信息里找到那把鑰匙:這個孩子今天為什么抗拒?是因為換了新衣服,還是因為早上沒有喝到想喝的豆漿?
“小朋友不會無緣無故地攻擊你。”找到原因,削弱它,替代它,或者干脆繞開它。
這套邏輯說起來簡單,但落實到每一天的課堂上,意味著大量的試錯和被消耗掉的耐心。問她哪來這么多耐心,她說不是天生的。“教得久了就會明白,孩子不是故意學不會,他是真的沒理解。今天沒學會,明天也許可以。這個方法不行,那就換一個,急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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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煦寧(化名)正在教孩子識物
沉默的等待 有了真摯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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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培中心的走廊上,永遠擺著幾排長條椅。椅子上坐的不是孩子,是家長。他們從城市各個角落趕來。孩子在里面上課,他們就在外面等。
比孩子更沉默的,是這些等待的家長。
郭煦寧每天需要接觸各種各樣的家長,有的剛把孩子送進來時,眼里還燃著一團火,堅信只要足夠努力,孩子就能和普通人一樣上學、工作、成家。也有的家長,在這條路上走了太久,希望之火已經越來越微弱。
龐女士是一位“90后”母親,她的兩個兒子都患有孤獨癥。老大康復了近一年,終于進入了公立幼兒園,回歸正常的學習生活。老二一歲十個月確診,她只用了一個星期消化情緒,便帶孩子投入了積極的治療。她說,自己不奢望孩子成為天才,只希望將來能在自己房子旁邊租一間屋,他們能自己住、自己買東西、自己做飯。一日三餐,周而復始,就夠了。
像龐女士這樣的家長,康培中心還有很多。“我會寫小作文來和家長溝通。”郭煦寧的手機里存著無數條家長的消息。她的回復方式,理性又誠懇。
她會分析孩子目前的能力水平,具體到某個音節的掌握程度、某個動作的模仿成功率;再說明下一階段的目標,不是理想中的“回歸正常”,而是下一周、下一個月真正可能做到的微小提升;最后告訴家長,你在家里應該做什么,怎么做,做多久,如果做不到可以怎么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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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復計劃表
“我不能為了順著家長的心情,就不要求他們在家里練。”她說這話時語氣比平時重了一點。她不需要家長成為專業人士,她只需要他們堅持。
課堂和家庭之外,同樣在堅持的,還有社會公益力量的關注。在成都康培助殘公益服務中心,以體彩公益金為重要組成部分的中央專項彩票公益金資助了殘疾兒童康復救助服務。這里不僅有集體課上的生活適應主題活動,還搭建了模擬超市、模擬醫院等真實場景。近兩年,康培中心與四川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共同發起“樂動心靈”音樂療愈公益項目,讓特殊兒童在音樂中療愈心靈、培育生活能力。
據介紹,2025年,康培中心完成0-6歲殘疾兒童康復救助42人,其中孤獨癥9人、言語障礙24人、智力障礙5人、肢體障礙4人,有6名兒童發育達到同齡水平,順利回歸普通幼兒園、小學就讀。
走廊里又響起了孩子們的哭聲、笑聲、牙牙學語聲。這是康培最尋常的一天。而郭煦寧還會在這里,明天,后天,以后的很多天,彎著腰,托著某個孩子的下巴,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們說出一句話。
那句話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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