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從未辜負一部好電影

——影評《給阿嬤的情書》

文 吳麗莎

截至5月21日21時，影片《給阿嫲的情書》票房已破7.6億，豆瓣評分穩定在9.1分，實現了口碑與票房的雙重逆襲。

電影已經放映多日，沒看電影前，筆者刻意回避了鋪天蓋地的劇透與好評，只為保留觀影者的一份初始觀感。午后的影院里，是寂靜無聲的寥寥觀眾，當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流出，我相信每一個被打動的觀眾也都在克制著這份情感的流露，就像電影里所傳達出的情感基調一樣。

當電影結束，余韻悠長，我悵然若失地走出影院，仿佛電影里的悲傷就是我曾失去的情感，男主人公鄭木生是那個離我們遠去了的，為我們拼搏客死他鄉的先輩，那份含蓄、克制又蓬勃在無數個難眠的夜里的思念，也在我們的血液里流淌著……

一、相思為箋：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以上世紀五十年代潮汕人下南洋謀生、靠僑批接濟家鄉的歷史為背景，以僑胞小人物為縮影，橫跨半世紀家國歷程的溫情現實題材影片，敘事婉轉動人，情感細膩戳人。在閩南語里"信"叫"批"，舊時僑批是潮汕、閩南、海南等地的海外僑胞通過民間渠道寄回的附帶家書的匯款憑證，是華僑群體血濃于水的特殊歷史印記。

潮汕阿嬤葉淑柔自丈夫鄭木生下南洋后，獨守僑批撫養三個孩子從青年到耄耋。負債的孫子曉偉赴泰國尋傳聞中已成富豪的阿公，才揭開半世紀秘密：鄭木生1960年便因見義勇為客死他鄉，此后多年的僑批和僑匯，全是受過鄭木生救父之恩的南洋女子謝南枝代寫代寄，她用溫柔謊言守住了葉淑柔的念想和一家人的生計。影片以雙線串聯下南洋往事，借一封封情義深重的僑批，既展現了鄭木生對家庭的深情與為人道義擔當，更勾勒出兩位偉大女性跨越山海的守望，承載了華僑群體的團結溫情與濃濃鄉愁，用克制敘事娓娓道盡時代里底層普通人跨越時空的善良與堅守。

作為位列世界記憶遺產的文化瑰寶，僑批承載著跨越山海的重量——以鄭木生為縮影的海外游子，早年以蹬三輪車等苦力營生，用血汗換得微薄生存保障，是寫在糙紙上的細碎牽掛，更是刻在中國人骨血里對家國的誠信與情義，以鄭木生為縮影刻畫的僑批群體，引發了多少這樣的華僑后代的共鳴，他們中間有許多像鄭木生的孩子一樣留守在國內，記憶里從來沒有父親的身影，是一輩子的潮濕與疼痛。電影里沒有直白露骨的情感宣泄，思念都藏在"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的書信字句里，關切都落在"隨信寄二百元，我一切無恙"的平實交代中，就連跨越半個世紀的重逢，也不過是一句"寄的咸豬肉收到了嗎"“吃橄欖先苦后甜”的家常問候。這種東方式的情感表達，似乎暗合了導演欲傳達的審美內核——隱秀，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

電影鏡頭始終保持著含蓄節制的敘事風格，既不刻意煽情，也不強行拔高人物形象。素人演員未經雕琢的純真演繹，反而讓情感表達更具穿透力，直抵觀眾內心最柔軟的角落。這種繁中取簡與去演員技巧化的處理方式，恰如清水芙蓉般自然天成，在克制中迸發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如阿嬤扮演者在拍攝過程中臨時造出的那句臺詞“唉，這么多孩子怎么辦呢”直戳觀眾的心窩，似是阿嬤將生活的苦難揉碎了化作對同時為人母的女子間的悲憫，令人震撼。

二、遺憾之美：木生淑柔謝南枝，那些未盡的留白

這部電影無疑是近年來最動人的劇情片之一，但仍存在可斟酌之處：前半段的劇情走向不難預判，既有的驚喜和反轉基本都在意料之內。我從中后段開始就被情節牽動得淚流滿面，可看到結尾部分，反而覺得內容略顯平庸和累贅了，比如兩位阿嬤見面的情節就顯得冗長繁復，電影營造的留白余味，似乎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這部作品并非完美無缺。在演員與角色塑造層面，孫子曉偉、南枝爸爸、縱火者、被鄭木生救下的友人等小角色的刻畫略顯張力不足，多數時候只承擔功能性的敘事作用，人物的行為邏輯和情感層次沒有得到充分展開，某種程度上削弱了群像本應起到的烘托作用，比如孫子曉偉這個角色的設計就略顯俗套，還有些虎頭蛇尾。當然素人演員能做到此，已屬不易。另外，鄭木生和謝南枝的故事線也較為單薄，似乎有意過度美化了導演想表達的某類純粹。在我個人的理解里，木生和南枝之間應是存在微妙的情感聯結的，連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都仿佛藏著千般羈絆的緣分，南枝不愿嫁人，最終孤獨終老或許就是對這份情愫的隱晦表達。而她在鄭木生去世后愿意把情感轉移眷顧到木生的妻子和孩子身上，本該是一種超越個人小愛的升華，可電影并沒有把這種微妙的情愫巧妙地刻畫出來，連一點可供解讀的留白都沒有，而是在解讀時全然否定這種絕對純粹之外的情感，在筆者看來這是一處不小的遺憾。

不應談到愛情就俗套，愛從來不是在電影里拿不出手和低等的情感，而是不可規避的本能。在我對三人關系的理解排序里，木生、淑柔、謝南枝的情感脈絡是彼此交織的——這個故事本就是從無數真實的南洋僑胞生活縮影中衍生出來的，人人皆帶著鮮活過往的靈魂，我更愿意相信三人之間存在著一種超乎愛情、友情之上的人性與真情間的羈絆。這份創作層面的遺憾，其實也折射出當下本土創作的普遍困境：當創作者試圖用最穩妥的方式傳遞主流價值時，往往會刻意抹除人性中復雜、曖昧的地帶。我們當然能理解創作者希望保留鄭木生專一形象純粹性的初衷，但恰恰是謝南枝身上那些不夠“完美”的細膩情愫，才更能凸顯出她最終選擇的重量——如果她對鄭木生的情感里，有恩義、有欣賞、有未曾說出口的朦朧好感，那么她用半生時光守護一個大洋彼岸從未謀面的陌生家庭的選擇，就不再只是單純基于善良的“道德神話”，而是一個普通人在情義感召下做出的、有過掙扎也最終選擇堅守的真實抉擇。

另外，關于阿嬤后來得知木生早已經去世以及謝南枝的傾盡付出，那種平靜渲染頗顯生硬木訥。我們無法代入一個80多歲老者的情緒中，但我相信閱盡千帆過，她依然會在細節處展示出悲傷的層次。

盡管有這些缺憾，這部作品依然足夠打動人心，這便是真摯情感的力量，足以讓觀眾忽略那些細碎的瑕疵。

三、致電影——觀眾從未辜負一部好電影

國人的底色是善良溫情的，大家骨子里向來藏著最樸素的熱忱，就像對待國足一樣：嘴上難免因屢屢失望恨鐵不成鋼，轉過頭卻依然默默關注著，為一點進步歡呼雀躍，為一次失利輾轉難眠。而我們的觀眾對電影的態度亦是如此——哪怕總在調侃“再也不花錢捧資本”，可一旦遇見真正口碑過硬的好作品，大家還是欣然走進影院，奔赴一場與心靈共鳴的約會。

縱觀近年的電影市場，觀眾從來沒有虧待過任何一部用心之作：從《隱入塵煙》到《周處除三害》，從《南京照相館》到《浪浪山小妖怪》《捕風追影》《鏢人》等，但凡能靠內容收獲觀眾認可的作品，幾乎都實現了口碑與票房的雙向豐收。早年間文藝片“叫好不叫座”的困境早已成過去式，相反，如今觀眾的包容度反而比以往更寬廣：他們愿意為小眾題材停留，愿意為素人的新鮮表達買單，唯獨不再愿意為流量明星的光環、為堆砌特效空洞無物的流水線產品浪費時間與票價。影人們與其抱怨大環境遇冷、資方撤資、排片太少，最該反思的是作品本身——觀眾的善良從未變過，只是審美早已今非昔比，電影質量的高低好壞，才是決定票房成敗的唯一核心原因。

《給阿嬤的情書》的逆襲，便是頗為諷刺的例子。這部作品沒有流量明星站臺，沒有巨額投資撐場面，甚至全程使用多數觀眾聽不懂的潮汕方言，上映之初排片率僅1.6%，卻硬是靠著觀眾口口相傳的好評，一步步實現了排片與票房的雙贏。這背后的道理再簡單不過，觀眾不再是資本可以隨意被哄投的對象，誰是抱著圈錢的目的敷衍了事，誰是扎根生活掏了真心創作，觀眾已然分得一清二楚。這些年總聽見行業里的各種抱怨：怪觀眾審美跟不上，怪市場環境太冷，怪創作限制太多，可《給阿嬤的情書》的爆火恰恰戳破了所有借口：真正的好作品，從來都能跨越地域、語言、文化的壁壘；真正的觀眾，也從來不會辜負一份滾燙的誠意。只要內容足夠扎實有分量，資本也會為實力讓路。

電影的本質，從來都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你對觀眾敷衍，觀眾自然會冷漠無視；你把真心捧到觀眾面前，我們的觀眾，也一定會回你最熱烈的掌聲。當創作者愿意沉下心來，花三年時間走訪上百位老人，對著真實的僑批檔案摳每一秒的細節，愿意用克制精準的鏡頭尊重觀眾的情感與智商，觀眾自然會為所有真誠的投入投上贊賞的一票。

我們，從未辜負過任何一部好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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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王志成

復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陳 彪

發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